“新闻工作者也要有歪曲事实的能力。你看看人家。”
“行,那我就说您拔罐儿了。”
一通说笑扯淡,大家都放松下来,李和铮便不再开口。
骆弥生拿着他的手机,解锁后捋清楚了他的意思。
先给苏启然发了消息和集合位置,在G6高速的入口处集合,去最近的草原350公里,跑快点能在十点抵达。
要提前订酒店,骆弥生抬头问:“是住城里还是……”
“住肯定住城里。”李和铮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撑着脑袋。他在疲劳驾驶的边缘,所以要求先跑前半程,真困了再换人。
骆大夫便拿自己的手机,给置顶的李和铮转了钱,再点收了,才去订。
余光瞄到黄色就懂到的老李无力吐槽,生生有种被迫傍大款的感觉,订个酒店才能花几个钱?哥们儿好歹也在外头干了那么多年……
不知道给苏启然订几间,直接用李和铮的号问。
老苏:两间两间,我们异性恋进展没你们男同那么快!
骆弥生不知怎的心虚了下,瞄李和铮。
李和铮本没觉得自己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让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耐烦:“又干嘛?”
骆弥生摇摇头。
准备工作都做完,私人医生最后点进了周泽辉的对话框。
周泽辉的消息来自几个小时前:
—照和,我回来了
—休假一个月,你在国内吧?
—哪天有空,聚聚
骆弥生模仿李和铮的口吻:
—好说
—我出来旅游了,辉哥你先歇两天
—等我旅回来再约啊
完成,锁屏,管理情绪。
李和铮对他原地入定不置一言,年少时他好奇过骆弥生的周全是只对他还是人本就如此,那时候没挂心,现在更不需要答案了。
只是他知道,他逐渐开始享受这池温水。即使都是小事,到底是不爱人际交往的人进入不得不进行一些交往的环境。有人能全权代劳,算挺不错。
两辆G在高速口汇合,李和铮没停,鸣笛示意,继续开。
他们一路上没多话,只有两个女生的小声交流。
日头从他们渐行渐远的方向落下去,一直到了卓资山服务区,路途过半,李和铮的腿也隐隐作痛,他们才去休整。
苏启然车上下来的人还是今晚第一次照面,全都好奇地围住他:“暗访什么?咱们要去干嘛?”
两个姑娘提着零食袋子回来给老师们分,骆弥生站在外围,又给郑B雅转钱。
李和铮叼着烟,撕不开火腿肠的包装皮,转完钱的私人医生接过来帮他开。
“看看,出趟门把我们骆大夫累死了。”李和铮调侃一句,转向大家,“暗访一些野味馆,这边周边县城里多点,牧区里也有。你们调整心态,旅游为主,无非这两天多跑跑。但是,切记……”
他看着两个姑娘:“我们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不要轻易地动别人的饭碗。”
女孩们神色一凛,齐齐点头。
徐海瑶忍不住问:“师父刚刚叮嘱我不要给您添麻烦,说您从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
“她这是pua你,添麻烦的明明是她。”李和铮笑笑,“可怜我人生已经开始做减法了,还要继续增添新经历。”
郑B雅也问:“您常年不在国内,怎么知道……”
李和铮摊手:“我除了没有当狗仔的耐心,什么新闻都看一些。”
“真不行。”苏启然搂着宋妍的肩,故作夸张,“你觉不觉得他当老师委屈了,果然人还是得干自己爱干的。”
烟不顶用,李和铮哈欠连天,懒得再和他们闲扯。腿也疼,分不清是不是又在幻痛,先上副驾。
可能是幻痛吧。久病成医的试图自我诊断。
为了完成莫须有的任务,真拉着队伍出来了,心情还是比较微妙的。只是不好概论这是种什么心情。
抗拒?兴奋?兼而有之。
他调整座椅靠背,在其他人上车之前给自己打开飞行模式,放松神经,没两分钟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抵达了他们下榻的酒店,骆弥生毫不意外地只给他俩订了一间,并且出于安全考量,给两个女生订了一个标间。
众人一商量,不给旅行做任何计划,早上能补觉,便一伙人去吃羊肉,尝奶皮子锅茶,喝羊杂汤,谈天说地到十二点才回房。
太热,钻进空调房里才算活过来。有人精神很亢奋,有人亢奋不起来,很腿疼。
李和铮进了卫生间,骆弥生也跟进去,洗漱完毕,腿疼的直接上床瘫着,亢奋的坐在沙发上躬身收拾行李。
“阿和。”
“说。”
“我们回去后,你还是搬进主卧住吧?”
没头没脑的,李和铮哼笑一声:“这才几天,就忍不住了?”
骆弥生坦言:“是我贪得无厌。我一想到我过去有很多年没见过你,你在我万里之外……现在我看见你睡觉的样子,很想这样问。”
李和铮看他戴了一天隐形的红眼睛,不置可否:“摘了再说话,看得我吓得慌。”
没得到回应,骆弥生不气馁:“再看你两眼。”
“你这说得好像我马上就……”
骆弥生顿时不悦地打断他:“别说这种话。”
平生最讨厌被捂嘴的照和老师并不服气:“我说一句能死人?”
“你不是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吗。年纪大了,就该懂得避谶。”骆弥生没有退让,冲他摇摇头。
“啧。”李和铮往下躺躺,钻进了被子里,给自己关机。
而这本该很舒适的夜晚,以李和铮在半夜三点被噩梦惊醒告终。
这梦恐怖到他竟然一翻身坐了起来,一时间分不清梦境现实地定神良久,才感觉心率慢慢降了下来。
梦里在一片焦土上,有几个小孩环绕着他,嬉笑打闹,蹦蹦跳跳要他抱,在主观视角里加了许多模糊处理,他们很矮,扑上他的膝盖,扑在他的腿上,都抱不到他的腰。
他看不清他自己是不是轮流摸过他们的头,视野里光线变暗,而他们急剧长高,很高,很高……声音也越来越大,很吵,很吵……他们庞大粗壮的身躯,张大的嘴里伸出一筒筒炮,一齐冲他发射。
他是在愈演愈烈的嗡鸣与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中惊醒的,眼前火光冲天,现在张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依然被晃得失真,屋内的摆设都难以触及。
冷汗落了,李和铮烦躁地掀被子,才意识到,眼前有一盏光源,光后是骆弥生镜片后震惊且担忧的眼神。
他大半夜的不睡觉,独处时也腰背挺直,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看到他定神了,才起身走过来。
李和铮避开了他,进卫生间放水,洗了把脸,再出来已面色如常,走向桌前。
“你干嘛呢这是,忙活一天了都,铁人啊?”
“我……有点焦虑,所以睡不着。”骆弥生下意识地把书合上,露出书封。
李和铮一眼扫过去,《Textbook of Psychiatry》。绝了这大夫,出来旅游还带书,不睡觉看原文教材,卷得令人发指。
“焦虑什么。”答案昭然若揭,他倚在书桌边,心头一阵烦乱。
“很多。”骆弥生的目光转了转,才落回他脸上,话在喉头压不住,还是说了,“怕治不好你,也怕治好你了,你又要走了。”
“那没辙,说明咱俩就这命。”李和铮歪着身,目光冷淡地锁定骆弥生,被非常态开机后眼皮都懒得抬,长睫毛掩着许多情绪。
“这事儿说不清。你们如果没来搅和我退休,我也不至于非要治这个病。”
骆弥生点头,推推眼镜:“我明白,环环相扣,扣不到我想要的上面去。”
瞧他说的,清醒又凄惨的。李和铮朝他的教材点点下巴:“所以,你凑合治治得了,甭这么操心。”
骆弥生没接话。
李和铮不清楚他该不该对自己的私人医生讲那不想讲的怪梦,即使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他一面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他各种意义上的私人医生,一面没法真正意义上地对一个人敞开心扉。
即使是骆弥生。
如果早几年是这个情况就好了,那时候撕开他自己没那么难。如果不是当年……算了别如果了要成祥林嫂了。
看来骆大夫的焦虑不无道理,他恐怕不是个好病人,这其中有他自己都明白的难度。
看病都得逼自己一把。天天承受做决定的代价,唉。
骆弥生谨慎地观察他的微表情,看得分明,他在抗拒。
他便没多问。
两人一个要继续睡,一个竟然又坐下了,继续看书。
李和铮嘴角抽抽:“您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头悬梁锥刺股。”
“看完这章就睡。”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不顺心的时候书翻页的声音都很响,没睡着的李和铮“啧”一声:“我说,你是不是不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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