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
这个日期。
他——还没去难民营。
他还在亚马逊雨林里。
而且,这篇听起来是记叙稿。按照他给回非即时激烈冲突事件稿件的排发流程,按照白逐雪编稿的周期,这篇报道的初稿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完成的。
可是。
胡安是谁。
什么玛利亚、露西亚,都他妈是谁?
什么他妈叫抽丝剥茧,什么他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事,其实就在那里放着,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全都是错的。
李和铮不动声色,压下情绪,冲陷入紧张的郑B雅露出个微笑:“没事,写的报道太多了,这篇我给忘了。你不是想问颗粒度吗,那咱们今天就先讲讲战地报道的真实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另一边,不知道自己的患者正在经历新一轮崩溃的骆大夫,正动作迅速脚步轻快地收拾完了所有给李和铮的新衣物,从里面选了一身今晚要给他穿的衣服,搭配好了鞋和表,熨好挂起来,只等人上完课换上。
他站在衣帽间里,给自家姐姐发微信:
—晚上吃饭,不要提我之前的事
—我还没和他说过,我以后再和他说
骆叶月:
—知道了,肯定说不漏
—史迪仔给嘴拉拉链.jpg
叮嘱完姐姐,骆弥生想想父母都不是多嘴的人,便放心地洗澡去了。
第33章 申请制
等骆弥生火烧眉毛地赶在成绩系统关闭前替某位老师完成他教师生涯中第一个学期的最后一项工作, 李和铮已经睡了一觉。
这不当不正的觉很容易把人给睡迷糊,李和铮醒来却精神抖擞,没再为接连发现自己失忆不少而一惊一乍, 甚至已经接受良好。
指的是,笑眯眯地接受骆弥生担忧的目光,也接受他弄来的那堆正常人不穿的衣服。
既来之则安之。失个忆,能怎么地。
之前逛学校论坛, 看到有个帖子讨论习得性无助,他饶有兴趣地点进去看,想知道现如今学生们的视域里如何看待难以面对的麻烦事。
有人说过早的自洽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没办法”的事而不得不接受, 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许多人附和。
李和铮想他倒是不同。他的自洽来源于“灾难永远慢我一步”,他从来都是在让自己“有办法”的境况下, 去面对那些看似没办法、却都能跨过的麻烦事。
关于他真的病成这德性的事实,办法有得是。
想来, 过往经历中,唯有被骆弥生甩了这件事, 没给他“有办法”的时间。
毕竟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分手就是只有唯一解的事, 要么黑不提白不提地继续, 要么直接分个干净。年轻时他的耐心比现在其实还要更少, 对于当断则断有更高的要求, 的确是“没办法的事”。
骆弥生又双把他那该死的梳子和发胶举起来了,看着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因缘际会吧,还是有点天时地利人和的作用的……”李和铮顺势坐下, 哈欠出来的两滴泪挂在长睫毛上, 在骆弥生弯身想亲他眼睛前,眨掉了, 抬眼,冲他似笑非笑。
“骆大夫,克制一下你自己。老这么肉麻,咱俩不到这腻歪的地步。”
再次光明正大地偷亲失败,骆弥生淡定地梳他的头发:“叮嘱过郑B雅了吗?”
李和铮知道他指什么:“懒得说。随便吧,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两句料。”
“你说得是。”骆弥生应得心不在焉,手指穿行在他鬓边的那零落的斑白中,注意力全在他的这点白发上。
“May,”李和铮好整以暇,任他摸,“别让我觉得你口味变态。”
“为什么会长白发呢……”低音炮喑哑,不是第一次问,时移势易,问出几分缱绻。
“再摸要上火了啊。”李和铮抱臂,半开玩笑地警告他。
骆弥生收放自如,刚还被点白头发迷得五迷三道的,一听这话,立马正色,超迅速地给他把额发背好,退开了几步。
李和铮没脾气,穿上他递过来的看起来像牛仔裤却是真丝质地的阔腿裤,接过一双印满logo的……凉拖。
松弛是一回事,骚是另一回事。
“你就这么怕我看起来不是gay。”李和铮照照镜子,骆弥生沉迷给他背头,这一身穿得至少年轻了十五岁,如果不看他的沉淀过后的眼神,打眼过去,像个留子。
“的确比我更像。”骆弥生站在他背后,中肯地,“可能因为你是白人。”
“可别,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你眼睛不是黑的。”
“跟一个文字工作者咬文嚼字是吧。”
“文字工作者的期末试卷是医学工作者判的。”
“你还挺骄傲的,我谢谢你啊。”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没营养地贫着,下地库,李和铮接过了车钥匙,往钓鱼台去。
“我有点好奇,大夫,”李和铮习惯单手开车,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手指抵在唇边,上环路后偏过脸看看他,“三年前我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话都不敢跟我说。”
骆弥生沉默片刻,先反问:“我之前不敢说话很明显吗。”
“问你什么都咬嘴,不咬着就说错话一样。”李和铮笑了笑,“好在我不上心,不然你不得憋死我。”
骆弥生转头看他:“那你现在关心了?”
“老套我话呢怎么。”
“随便问问。”
“是吗,想听什么答案?”
“你知道的。”骆弥生抿唇一笑。
“我可不敢知道。”李和铮和他扯了几个来回,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啧。”
“我准备以咬嘴回应。”骆弥生一本正经。
李和铮挑眉看他:“不能说?”
“不敢说。”骆弥生转头望向了车窗外,“不是出于个人情感,而是担心在你没想起来之前由第三人称告知,可能会触发出病理性的反应。所以等等,让我判断后再说,好吗?”
“生个破病怎么这么麻烦。这回我真好奇,还不能知道。”李和铮不耐烦地搓了搓嘴唇。
骆弥生又转回来,看着他笑:“所以你还是关心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李和铮换手把着方向盘,一指头杵这大夫脑门上,“别跟我搞暧昧,多大岁数了。”
“你觉得暧昧,那就是暧昧。”骆弥生被他推得脑袋晃晃,抬手,攥住这根手指,用饱含暗示的力度,从指尖摸到指根。
李和铮反手,握住他这整只手:“现在玩儿这套,顺序是不是错了。”
骆弥生不管他,屈指,挠了挠他的手心:“如果你受用,什么顺序都是对的。”
“喔,听听。百依百顺的,予取予求的。”李和铮又使力,包裹住他的手指,不让他作乱,“装得怎么那么像。”
“我对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可不记得。”李老师丝滑打开闪避。
“慢慢都让你想起来。”骆大夫一语双关。
李和铮收回了手,骆弥生见好就收,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只有空调细碎的嗡鸣。
——————
骆海光下班后接上江颜,老两口在车里面面相觑。
骆海光干咳一声:“他们好了?”
江颜又尴尬起来:“应该还没有,但先搬过来了。”
“没好,先搬过来……是准备好了,先联络一下感情?”骆教授茫然。
“呃……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江教授也不懂。
“那我们应该是什么态度。”和儿子的前男友吃一顿没有名目的正式的饭,社会学家试图抛开分析,采用一些……不知如何应对的人情世故。
“自然来吧。小和现在变了挺多,比我们会来事儿。”江颜看自家老头子这样,反而不尴尬了。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jpg
即将金婚的老夫妻,和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奇怪的一对旧情人,在大厅里打上照面。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并肩而立,脸上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好不惬意。
自家儿子还是平时那样,戴着斯文的眼镜,规整的衬衫西裤。
旁边的李和铮优越的身高,打眼的容貌,脑顶上卡着墨镜,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眉眼舒展的一刻,一张浓颜像花蝴蝶,朝他俩扑过来。
老两口愣神的间隙,李和铮已经迎上来,刚还抄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冲骆海光前伸,身高太高,身子微躬,说些客套话:“叔叔,好久不见。您看着一如既往,我也安心。”
“这岁数了,不变就是最好的。”骆海光和他握上,尴尬奇迹般地消失了。
“说得是。和阿姨前几个月见过一面,您俩儿还是这样恩爱。”李和铮又去和江颜握。
江颜和他握过:“小和看起来个比上次见面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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