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关系模式里,李和铮记不起他们第一次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大抵是无足轻重的事,骆弥生难得强硬一次,而他吃软不吃硬,即使是男友也硬刚上去,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骆弥生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歉,在得不到他回应时,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春日。他回头,春日的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那天应该还是穿着卫衣,袖子长,被他撸到了手肘,所以微凉的掌心直接贴在他的皮肤。


    年少时的骆弥生站在树影斑驳处,穿着淡蓝色的polo衫,不戴眼镜的眼睛线条柔和,神情专注。


    一如方才。


    艹。


    睡意不来,还送来多余的画面。李和铮翻身爬起,烦躁地抄起床头柜上的烟盒,往小阳台上去。


    当初选这个房子就是看上了这个阳台,开放式的大窗,还能趴在边上抽烟。


    猩红的火光明灭,夜风有了夏日的味道。十几公里外的内城正人声鼎沸,还不到游客们休息的时候;小区主干道上,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归家。


    李和铮前半生生长在宽松的环境中,相应的,他没有一个具象化的“家”的定义,如果他的日常是纪录片,那很少有“三口之家围坐餐桌”的镜头;在万里外,遑论这个定义,相应的,他也没有什么落叶归根的情怀。


    他是游子。少时做父母各自人生中的过客,青年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吹遍世界各地的风,处处都是暂栖之所,想来,唯一能让他明确定义为“家”的,竟然只是他和骆弥生一起租的那个房子。


    那房子还没这个大呢。


    可问题在于。


    李和铮扪心自问。


    问题在于,他真的不向往有个“家”。他从“那里头”搬出来了,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他搬进去,他找不到。


    后半生……这个年龄谈及后半生为时过早,可如果他只有六十年寿命,现在实属人到中年。何况人这生物,脆弱得很,随时随地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得到那个被命名为“死”的结果。


    在这个既定结果到来之前,把重复的路再走一遍,意义何在?每周一模一样的课讲五遍他都烦得想上吊。


    那么又为什么要因为把骆弥生关外头了感到心烦呢。这不是提前决定好的吗。


    李和铮追求快刀斩乱麻,从未对当前生命进程中下过的决定产生过怀疑,也从不对自己说谎。他依然肯定,与骆弥生的关系进一步肯定不对。


    这下好了,好像显得进退都不对了。


    才不到仨月。你可真是骆大夫煮出来的好青蛙。李和铮对自己冷笑,颇没素质地在阳台边上按灭烟头,手指一捻,烟头竟然飞了下去。


    李和铮:?!


    他受不了地探头朝下看。


    十三层的高度刚好还够他看见,正对着单元门口的停车位上,那辆方方正正的G在夜色中像口漆黑的棺材,里头装着他们早该埋葬的过去,穿着白衬衫的骆弥生是一个小白点,靠在棺材头上,有一丁点红光闪烁。


    李和铮:……


    他抬手看表,十一点多了,还在他楼下吹风抽烟。


    随便吧。还是那句话,各自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李和铮转头回了卧室。


    物极必反,烦到深处……自然困。


    ——————


    假期里人多得能堆山,正好光明正大地当几天死宅。本来不打算出门了,好容易赶上最后一天老爹老娘齐聚,向他发出召唤,李和铮回到了东城的老房子里。


    他老娘艾瑞娅还没到六十,一半的白人血统让她的花期略短,但胜在医美技术发达她又很乐意往脸上招呼,以至于猛一眼看过去,以为孩子还在上小学。


    小学毕业多年的李和铮得到了妈妈的贴脸亲亲,李和铮试图给妈妈来一个抱起来的转转,刚准备使力,被她喊了stop。


    “回来后一直没去复查过?”艾瑞娅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膝盖,“我怎么看你走路更严重了。”


    “懒得去,没事,不打紧。”李和铮坐自家沙发上不好意思把脚翘上茶几,只能伸直。


    李连东从厨房出来:“回来了。”


    这老头子蹲故宫里修了一辈子文物,早成地中海了,还不染头发。他穿的深蓝色的居家服像是上世纪的确良衬衫,老花镜挂脖子上,做饭还带袖套。


    这造型,往提前入夏穿上吊带裙的艾瑞娅旁边一站,别说不是一个世界了,根本不是一个世纪的。


    爹娘如此亮相,李和铮没忍住,喷笑出声,哈哈大笑着捂住眼睛。


    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的便宜夫妻对视一眼,都摇摇头,煮夫回厨房了。


    “干什么这么高兴。”艾瑞娅也笑,坐他旁边。


    “没事,”李和铮几乎笑出眼泪,“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你老婆生孩子了?”


    李和铮:?


    不是吧这烂梗都能callback!


    “你还知道这个呢。”李和铮这回聪明了,没接话。


    但架不住艾瑞娅下一句就提到了:“我当然看过这个,我比你在国内的时间多好吗?昨天小唐过来了,说之前看到你和may在一起。”


    想刀唐未徊的心第一百次到达顶峰。


    “他最近挺八卦的。”李和铮兴趣缺缺。


    “他工作室里去了个小孩儿,”李连东替大徒弟解释,“带着他玩儿。”


    李和铮简直无法想象“唐未徊被一个小孩儿带着玩儿”是什么东西,根本不想多问,只是看着艾瑞娅:“我还不能有几个正常同事了?”


    “Hey babe,你知道,我们通常不把old flames当成 normal colleagues.”


    “说人话。”李和铮无奈。


    “就是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和他复合。”艾瑞娅冲他扑闪着灰蓝色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和他复合,你还不如问我什么时候辞职。”李和铮摊手。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爸在你这个年纪都生你了。”艾瑞娅也摊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和铮又被荒谬到了,“谁生?”


    “不重要,为了生你他也出了一些力。”


    李和铮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行别管谁生,是不是父母年纪到了天生就会催婚。连我这种你也打起主意了,况且我就算和他复合,也没人能生孩子。”


    “那是玩笑话,我们又不是要你传宗接代。”李连东从厨房里探出头,“想到你现在回来了定下来了,工作也安生了,该想想生活上的事,别光工作。”


    李和铮又笑了,什么啊,老头子干了一辈子的活儿,竟然劝自己儿子别光工作。


    李连东还说着:“小骆挺好的,毕竟知根知底,他也还有意思,你们……”


    新闻工作者敏锐地听出不对,审视地看过去:“打住,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意思?”


    李连东还没说话,下一秒,门铃响了。


    艾瑞娅的连衣裙下摆飘飘,像只欢快的花蝴蝶,飞到门口。


    打开门,露出一个提了满手礼盒的骆弥生,身姿挺拔,面露礼貌微笑:“阿姨,我来了。”


    李和铮:……?


    第25章 你懂吗


    眼看着骆弥生女婿上门似的提着一大堆礼盒登堂入室,李和铮失语了。


    他们对视,骆弥生面不改色,冲他点头:“阿和。”


    李和铮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他,看他自然地换掉皮鞋踩进艾瑞娅给他踢过去的拖鞋里。


    他把左手的递给李连东,低声介绍这是正官庄的野山参、三江源的冬虫夏草、启功的书法真迹;把右手的递给艾瑞娅,低声介绍这是爱马仕的小马包挂、谢瑞麟的钻石手链、湖田窑的青花釉里红茶具。


    他太用心了。用心到让人不敢苛责。


    李连东拿了满手连连说着“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艾瑞娅高兴得露出洋派表达热情洋溢地把骆弥生夸成花,抱上去也来了个贴脸亲亲。


    便宜爹娘和前男友在自家客厅里上演一出上门女婿旧人新见父慈子孝……什么乱七八糟的。高校教师前男友像直播带货一样念完所有礼品。


    李和铮终于气笑了,起身走向他们。


    不敢苛责吗?


    “我的呢?”他说反话,问得咬牙切齿。


    骆弥生镇定自若:“你有鱼油。”


    “就这?”


    “想要什么都有。”


    “想要你出去。”李和铮冲他抬起送客的手,眼神冷漠。


    骆弥生怔了一瞬,旋即干脆点头:“好。”


    他转身回到门口去换鞋。


    李连东懵了,自家儿子快淡出仙气了竟然会冲人,况且这还当着父母的面,这样直言,这得多生气。


    艾瑞娅急了,连忙要去抓骆弥生的胳膊,又回头看李和铮,看到儿子脸上的冷肃,伸出去的手拐了弯,抓回自己的胳膊上,不知道该咋办了。


    骆弥生把刚换了没几分钟的鞋换回去,得体地转身道别:“那叔叔阿姨我先走了,下次再见。阿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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