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别在吃咖喱饭的时候说什么吃屎?”赵晋嫌弃得快飞走了。


    “我是一个物理老师,我吃到的物质是咖喱,就不可能是屎。”苏启然铲起满满一勺子咖喱,要喂给赵晋,“来赵老师,您尝尝这是什么味儿。”


    赵晋忙不迭地躲开他:“yue——”


    李和铮看着他俩闹腾得幼稚,也笑,垂下眼,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退休生活就应该这样过。如果下午不需要继续上课就更好了。


    微信里,除了早晚的招呼,也没有多余的消息。


    果然,剥去不必要的部分,彼此都松快。


    ——————


    五一假期的第一个晚上,结束值班的骆弥生和林阳约到了三里屯的某家露天清吧。


    他两人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约饭频率,林阳准备要份简餐,骆弥生只要了酒。


    林阳专注在菜单里,骆弥生无意识地划拉手机。


    除了工作群里一些不用回复的通知,没有消息。他不会找他。


    “还以为你忙着和你家李老师甜蜜蜜,顾不上找我呢。”林阳点完单开始笑嘻嘻地跑火车,“我约么着下次见面是你生日会了,突然被招幸,倍感荣幸。”


    “不会,没甜蜜蜜。”


    “怎么说。”林阳痴呆地看他脸色很差,收敛了,小心翼翼地试图转走话题,“又说你今年生日会姐姐给订哪儿了?到时候和哥去不?”


    “我没问她订哪里了。他也不一定会去。”骆弥生礼貌对服务生点头致谢。


    “啊,为什么?”


    骆弥生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因为没追上,之前聊得有点深了,有些适得其反。所以做其他事全凭他的心情。”


    “那你怎么还没追上?”林阳好奇,“我以为你们俩互动挺好,结果连生日会都拿不准他会不会来。”


    骆弥生沉默良久,又喝了大半杯,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阳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大哥你要过的是三十岁生日,不是十三岁,让你追人都不会追?”


    骆弥生摇晃着杯底中仅剩的酒,垂眼看着碰撞在杯壁的液体:“因为我了解他。本质上他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不论当年我们是什么境况,至少分手这两个字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所以现在我没有立场做更多争取,只能选他安全范围里能接受的方式。他讨厌麻烦的事,我是麻烦事。现在他已经在反感了,强硬他会更反感。”


    “那你这不是知道怎么追吗?”林阳继续瞪他。


    骆弥生把杯中的酒喝完,平淡得像是在剖析别人的事:“我怎么做都不会产生效果。三年前那次……现在他没有强硬拒绝我,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没必要意味着我可有可无,无论有我没我都无所谓,所以也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正式拒绝我,随便我怎么做。”


    林阳震惊:“什么三年前?”


    骆弥生转头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没有回答他:“他现在独惯了,和以前更不一样。我自己复盘过,其实他刚回来我们开始接触时,他对我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拒绝,是在我道歉后才这样的。”


    “怎么道歉了反而还不行了,”林阳持续震惊,“我怎么听不懂?”


    骆弥生轻轻叹口气,平静叙述:“他会认为这种道歉是对过去所做的决定的一种否定,既然否定了、反悔了,更没聊的必要。他讨厌反悔这种情绪,向来只要直接结果。那天……我说出口后悔,但是没有用,后面好多次再想说,他都没再给我开口的机会。”


    “而且,他前面想听,只是因为他无聊,碰上我了,拿旧事消遣。后面不想听了,是因为发现消遣都没意思。”


    “……不是老梅,你说你都懂完了你还追什么。”作为学生时代这段感情的顺路人,林阳有点难受。


    “你俩这个思路我有点跟不上,但要我说你们两个就是都太清醒,脑子太好的人搞在一起只能是这种下场,人家糊涂夫妻能过一辈子。现在……反正你也追不住,当断则断完了。”


    骆弥生又摇摇头。


    在过去和未来缠织在一起混乱不清时,他们已经当断则断一次了。自那后,在人生黄金上升期中所有辛酸苦楚独自吞咽,两人都如此,他更明白,才更受困于此。


    只是总觉得他还漏下了点什么。


    是什么?


    他给自己点了支大彩。现在这烟已经很不好买了,李和铮那天随口问他怎么搞了这么多,而后话岔开了,他没告诉他,从他们分开后,他也只抽这一种烟。


    等这支烟快燃尽,骆弥生才再次开口:“他现在状态挺差的。比起他心里还有没有我,更重要的是,找到他的心,让他好起来。”


    林阳冲他抱拳:“这大夫您当得,我不配。”


    骆弥生冲他哼笑,起身先走了。


    四十分钟后,保持着退休老人作息在九点多提前入睡的李和铮,在尚未睡踏实的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自家密码锁被滴滴按响的声音。


    被吵醒的李和铮:……


    哦,忘了通知骆大夫。


    密码,换了。


    第24章 鱼肝油


    输错数字的密码锁发出滴滴的警报提醒,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几分滑稽,像是给安静的晚上增加了一组下滑音音效。


    李和铮没拉窗帘,楼距不远,对面楼上的万家灯火给予他卧室里昏暗的光线。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顶灯灯罩里灯丝的余热都已熄灭——他确实已经强行让自己入睡有一阵儿了。


    既然睡下了,也没必要专门起身去给骆弥生开门。今天不是工作日,作为同事的骆老师也没有留宿的需求。


    他等了等,没能直接进来的人没有敲门,整个空间静悄悄的。


    李和铮重新闭上眼,而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响铃,是电话。


    他没睁眼,伸长胳膊摸到它,在屏幕上盲滑,接起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应答:“嗯。”


    “已经睡下了?”骆弥生的声音分别从听筒里和遥远的门外传来,在夜里既清晰又模糊。


    他没问为什么把密码换了,也没问新密码是什么。


    “是啊。”李和铮话都懒得说,“我现在老了,没精力熬夜。”


    “好。你现在睡眠不好,我给你买了两瓶鱼油。那我带到学校再给你。”骆弥生这样说着,也没要求开门。


    “你自己吃。”李和铮发自内心地,“没必要都惦记着塞给我。”


    “我去了放你办公桌上,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你就不会忘了吃……”他说到这儿,一声轻笑。


    李和铮睁了眼:“笑什么?”


    “没事,”骆弥生又笑了笑,中低频的震动隔着电流,抚过他的耳廓,“只是想到你就算天天能看见,也不会记得拿起它吃,有点想笑。”


    李和铮沉默。


    他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也听得出骆弥生语气中萧索的自嘲。


    片刻,他问:“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


    ……怪不得。


    李和铮刚撑起一条胳膊,耳朵里骆弥生继续说:“那我先回去了,你睡吧,我再叫个代驾……晚安,阿和。”


    李和铮便卸了力,又倒回去:“行,那你路上看着点。”


    “好。”电话挂了。


    李和铮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拉起被子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压在枕头里,重新寻找睡意。


    迷蒙间,不知怎的,有一些模糊的画面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


    他和骆弥生的第一次吵架发生在超过十年前,按理说那些画面都该是消失在忆海里了。


    两人都是理性思考的人,习惯直线沟通有话直说。所以,即使都没有恋爱经验,即使都年轻气盛,正都是说话容易不过脑子的年纪,别的情侣可能会有的误会、闹别扭、矫情地猜彼此的心思,他们都没有。


    他们做事永远有商有量,或者说——骆弥生知道他的脾气,明白他是个犟种,在很多时候都选择退让,尊重,顺从。他两人间,他是话事人。


    年轻时的他锋芒毕露,说是傲慢不为过。明明置身顶级学术殿堂,出类拔萃者如过江之鲫,依然觉得周身都是乌合之众。仿佛旁人都是埋头苦干只为谋生,或是寒窗苦读只为镀金,触不及半分有关“理想”二字的事。


    可说他是狂妄,又让人讨厌不起来,因为他有狂妄的资本,同龄的新闻生还在学触角的时候他已经在供稿写报道,校招一举考入官媒大社,别人还在找实习,他在上前往战地驻站前的培训。


    当然,所谓理想早已被击碎,这傲慢也在往后十年间被消磨殆尽。


    而年轻时的骆弥生,同样要比现在的这个很讨学生喜欢的骆老师傲气得多。白大褂一穿谁都不理,眼神结着薄冰,唯独对着他时眉眼柔软,收锋敛芒,称得上是乖顺。


    甚至在同居前,本部到医学部之间的那四公里的距离,多是他来跑,有时候李和铮下了晚课都能看见他等在楼下,无奈地问他“我是没脚吗”,他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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