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李和铮放下了手,眼眶泛着一点疲惫的红,躺在浴缸里看着站着的骆弥生。骆大夫精英风的日常造型此刻很是狼狈,但他依然如青竹般挺拔。


    “我们已经有过几次能聊聊的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没聊出来。”李和铮不礼貌地打个哈欠,“今天这机会正好,没人打扰,方便你我彻夜长谈。”


    “好,你说。”低音炮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震响。


    “我原本以为我们是能做个比普通同事亲近一点的朋友的。可惜,因为你我曾经是负距离的人,”他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唇角,“所以很遗憾,你并不会把控我希望的那个距离。对于这样的现状,我很不满意。你知道我,我不喜欢刺挠的感觉,喜欢快刀斩乱麻。”


    骆弥生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把扎在西裤里的衬衫揪出来,解开剩下的那两颗扣子,剥下去。西裤腰松,皮带解开便掉下去,落在脚边。他从所有衣服里解脱出来,一步迈进了浴缸。


    李和铮在他动了后挑起了眉,口中的话止住了,看着他。


    长方形的浴缸在塞进了两个身高加起来将近四米的大男人后,溢出了许多水,地面汪成小湖,他们脱下去的衣服全被淹了。


    骆弥生进来后只是坐在李和铮的最远端,坐得依然很直,眼镜被蒸汽模糊,便摘掉了,摘了眼镜,便显得很乖。


    真是可笑的境况。


    李和铮很头疼,他被荒唐到气笑了,手指穿行在头皮上,捋了捋头发。


    大家本质上都是体面人,都这岁数了,他又没办法大发雷霆说什么“滚出去”一类的话,不是那情绪点。他刚才窜起来的火气已经消了,只想借此机会好好沟通一下和旧情人退回能不见就当对方死了的安全境地里,这算什么?


    褪去精英范儿的骆弥生没有外人眼里的冷感,一双杏眼盛满认真:“我和你说的我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骗你。阿和,当年分手是我提的,因为太不成熟,伤害了你,所以见到你之后我一直想道歉。我道歉了,你生气了。”


    “你道歉,我不接受。因为你没必要道歉,我也不需要接受。”李和铮耸耸肩,在水里只是缩了下脖子,荡起的波澜打到骆弥生身上,“如果你对我还有了解,你应该记得,对我来说没必要的事我就不做。”


    “我其实是想进来看一下你的腿。”骆弥生没接他的话,继续认真地说,“我觉得你的腿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肯定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可是我要进来,你又生气了。”


    “我不想跟你生气,你该跟我保持距离。”李和铮的声音又凉了下去,“哪怕你说不绝交,起码保持社交距离,让我能舒服点。”


    “可是我不希望跟你保持距离。”骆弥生说着,往前探身,“我在践行我的想法,你可以拒绝,但我不会改主意。”


    李和铮像个该死的无赖,在他倾身靠前时,抬脚,踩在了他光裸的肩膀上,抵住了他的动作,冷笑:“建议你还是听我的。我现在什么情况我自己了解,没什么好结果。”


    “你不接受我的道歉,意味着你并不打算给我重新修复由我造成的结果机会。”


    刀枪不入的李和铮笑出声,意有所指:“骆大夫,你不必要把这结果归因于你。你我都是明白的。何况,你是一名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精英医生,人民教师。”


    “我不算。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李和铮微微使劲儿把他蹬回去,“像普通人一样,没法和旧情人做朋友。”


    “我也不是想和你做朋友。”骆弥生小声说,终于感受到疲累,往下滑了滑,靠在浴缸尾,叹了口气。


    真服了。李和铮让他这幅样子搞得没脾气,又挡住了眼睛。他俩到底他妈的在干嘛。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泡上澡了,不招笑吗?


    是不是有病。


    两个看起来真的有病的人就这样沉默着泡到了水微凉,李和铮在水里睡着了。


    骆大夫小心翼翼地踩上全是水的地面,先出去把拖鞋拿进来,再把皱成抹布的湿衣服放在洗手台上,在地上铺了条浴巾,吸水,才去叫李和铮,晃他的肩膀:“再睡你感冒了。”


    “你他妈真的很烦骆弥生,”李和铮现在的睡眠质量早没那么好,重逢后第一次叫出他的全名,睁眼后眼神锐利,写满不加粉饰的烦躁,“我真不知道怎么搞了。”


    “那就听我的。”骆弥生不生气,拉住他的肌肉绷起的大胳膊,把他拽起来,“你不需要做什么,我希望你只要能等等我,给我一个让我来做的机会。”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李和铮顺着他的力气站出来,低声说着,给出包裹着淡漠的真诚,“所以不要白费力气,大家都好过。趁我还没把事做绝。”


    “没关系阿和,随你怎么做。”骆弥生把浴巾甩起来披他头上,“我还是那句话,不会改主意。”


    话不投机,友好地谈谈不拢,那便不要再打嘴仗了,用行动换吧。


    李和铮不再说话,随意用浴巾擦着头发,出去了。


    骆弥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顿了顿,落了锁。


    门,浴缸,澄澈的水,满是疤痕的身体。抬高的腿,崩断线的扣子,被掐出的青,被踩住的肩膀。


    他闭上眼,咬紧下唇,封锁一切有可能外泄的声音。


    ——————


    李和铮在骆弥生滚进他怀里的瞬间,醒了。


    他真的很困,大脑还是即时给出反应:骆弥生睡觉很老实,这只能是故意的。


    刚刚还睡得很香的李老师在山区里月明星稀的窗下,准备把胳膊抽出来,不动声色:“明天不要住一个房间了,今晚我认了,行吗?”


    骆弥生不答,掀起被子,把他们蒙在一起,覆下来。


    第15章 安全屋


    充足的氧气和微弱的光线都被剥夺,被完全包裹在被子里的李和铮真想直接把骆弥生推下去,可他的胳膊自然地抬起,搂住他的背。


    什么都看不见,身上有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颈窝里埋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湿热的呼吸打在耳侧。


    此刻,他们置身于远离尘嚣的远郊安静的民宿里,窄小的被窝。


    ……算了。没那么多力气发脾气。


    李和铮搂在骆弥生背上的手没放下来,闭着眼,懒懒开口:“是准备把我闷死,陪你殉情吗。”


    “你刚刚梦里一直皱着眉。”骆弥生近乎气声,说话间,有几个不算吻的贴近,落在他的颈侧,“腿也有几次抽搐,没睡踏实。我想起你上次发烧,睡觉也是这样。阿和,你现在太没安全感了,需要一个安全屋。”


    “造谣呢。我睡得很香。”李和铮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背上摸了摸。他身边已许久没睡过人,这感觉分外陌生,确认了一个人的存在。


    “根本没有。”骆弥生闷闷地,确实缺氧,却不想掀开被子,“你现在在乎的事很少,你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我对自己挺好的。每天都早睡早起,喝养生茶。”


    “没有用。”骆弥生收紧了搂在他身上的手,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密不透风的怀抱,“你需要这个。”


    “你这是出于职业素养吗。”


    “你明知道不是。”喘不上气了,骆弥生把被子掀开,人也准备离开,可搂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并没有松。


    “那你呢,”李和铮闲闲地问,“你需要吗。”


    骆弥生一怔,重新在微弱的光线中看他,可是没眼镜,什么都模糊一片。


    李和铮突然带着他一翻身,从一上一下地搂住,变成了面对面侧躺,搂在他背上的手没有松,瘸腿抬起,骑在他身上。


    完全地躺在他怀里,骆弥生的心跳瞬间飙高,僵住,眨巴着眼,下意识地搂紧了在他腰上的手,又令自己停下来。


    “我以为你满脑子想着睡我。”李和铮又闭上眼,准备就着这个姿势入睡了。


    “我……也不算没想。”很坦诚。


    “你让我怎么办,大夫,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不想再强调了,再多说你又不耐烦。”骆弥生放松下来,松了口气,“你不需要做什么,就按我的来。我知道对于现在的你我来说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给我一点时间,慢慢来。”


    “你既然知道我不耐烦……我没耐心做让我没耐心的事。”李和铮声音渐弱,“行了大夫,睡吧。晚安。”


    他准备这样睡。骆弥生勾起唇角,放心地搂紧他,也闭上眼:“晚安。”


    ——————


    晨起的一点尴尬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忽略掉,互相拉扯着爬起来,看到浴室里昨天的衣服全部都呈报废状。


    李和铮啧啧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有一场多凶的大战。”


    “惋惜吗?”骆大夫重新戴上眼镜,因为要登山,穿了一身白色运动装,外套的拉链也拉到顶,干净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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