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认同。”李和铮叼着烟,又往露营椅里坐了坐,调整了更舒服的姿势,不介意拿往事当这聚会的下酒菜,“我俩是辩论赛上认识的。当初想追他的时候,就是看不惯他明明长了条好舌头,还装高冷,话不多,弄得人贼想看看,到底是不是不会说话。”
“你咋听着这么欠揍呢。”
“你这中二病吧!”
“你追的?”赵晋在他俩之间来回看看。
“不是。他的意思是他来追着我……想认识我。”骆弥生摇头,“谈恋爱的追是我追的。”
“别扯这个。”李和铮笑着弹弹烟灰,“但也差不多是这意思吧。的确是我追他追得紧。那时候愣头青一个,争强好胜,辩论场上只被他辩赢过,特想知道他到底何方神圣,也能说是天天想找他茬架。”
“那咋能茬到床上去呢?!”章明晰百思不得其解。
“问住我了。”李和铮做回忆状,不轻不重地开个颜色玩笑,“当时是为什么来着?总不能就是爱比,是想比比谁的活儿好吧。”
“太烂了!”老师们敲桌子起哄。
“然后呢?”霍琪托腮看着他们,“骆老师真的高冷吗?”
“不冷,挺暖和。”李和铮把烟按灭了,靠在椅背里,懒懒仰着,“别人都以为他高岭之花,我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毛头小子嘛,肤浅。”
“你还当着骆老师的面这么说,您闻闻这话什么味儿。”刘潇潇故作嫌弃地摇头。
“所以我现在反省了。”李和铮什么话都能接,不走心的话说起来眼都不眨,笑眯眯地,“也不肤浅了。”
“你说你大二的时候,那你们是谈了三年?”教世界史的赵晋看李和铮。
李和铮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到三年半吧,毕业后刚进社的时候还没分。”
“所以其实谁也没追谁,打着打着在一起了?”教人类学的霍琪看骆弥生。
“他是来找我茬的,是我先动心的。”骆弥生轻声说,“是我追的。”
李和铮在心里接话,是啊,是你追的,也是你决定放手的。
那你现在又在放不下什么呢。
——————
本就是压力过大才出来度假,赶上突发事故,又配上劲爆的爱情故事下酒,老师们卯足了劲儿想放倒号称千杯不醉的李和铮。
当然最后被放倒的还是他们自己。
些微酒精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真正让他感到不耐烦、心烦意乱的,是骆弥生讲述出的那些早该远去的旧事。那些——他早就以为他忘光了的旧事。
李和铮拖着他的瘸腿和充当拐杖的骆弥生勾肩搭背回房间时,心中有种微妙的空白感,眼前却转起一些陌生的场景。
春天未名湖畔莺飞草长,夏天北海公园与野鸭游船,秋天香山漫山遍野的红叶,冬天什刹海上冰车连成串。
骆弥生牵过来的手。
春天刚果盆地里寸草不生的焦土,夏天马六甲海峡被炮火轰倒的红树林,秋天马达加斯加饿死的猴子和干瘪的鳄鱼,冬天幼发拉底河上飘满了浮尸。
没有骆弥生。
陪伴他的只有相机和钢笔,不断变成文字去往世界各地的愤怒,一颗永不服输的心。
可现在连那也没有了。
全都是被他斩断的。他所钟爱的事业,他埋头前行的那条路。还有与青涩时携手相伴过的,建立起的那种联结。
进了房间的李和铮推开了骆弥生,不管这位大夫警告他刚喝完酒不要洗澡,衣服随便扔在脚下,把自己投入了民宿老板刚刚给放好热水的浴缸中。
他拍了拍水面,波澜起,又消失。
他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在水声中,所有钻出身体表层的疲乏纷纷被洗刷掉,李和铮把湿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全部向后捋去,听到了两声充满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
镜子上裹满了蒸汽,并不能让他看看镜中的自己是什么神情。但他很肯定,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脸色。
如果真的克制,就不要来敲浴室的门。
这还是在自作自受。他想。活该他现在蹿火,明明白白把人拒绝掉才是真的该做的事,而不是为了什么莫须有的给彼此留点面子不面子的……
他很想问问骆弥生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他的态度已经明确,对旧情人上赶着来的无聊游戏不够无聊吗。而骆弥生会认真地告诉他:我没有闹。继而一板一眼地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
是啊,那便……
骆弥生熟悉的低音炮隔着一层门清晰可闻:“我能进来吗。”
李和铮哗啦一下从水里站出来,长腿一迈,跨出了浴缸。
第14章 鸳鸳浴
李和铮赤着脚站在瓷砖地上,水顺流而下,很快他站立的地方已经聚起了一滩小水洼。很滑,但他没空找拖鞋。
他猛地把卫生间的门拉开,湿手抓住了骆弥生的肩膀,而门外保持着礼貌敲门的骆弥生被抓得猝不及防,没料到他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开门,镜片下的杏眼瞪圆,脚下踉跄,忙迈步进来。
门被用力地叩回去,骆弥生被一个完全健康时能扛着摄像机狂奔三公里的男人推到了门上,脑袋撞上门板,疼得一抽气。
李和铮一手拍在他脸侧的门板上,面无表情。
他浑身还在淌水,额发后背,露出整张脸,锋利的轮廓与旧时没两样,水珠顺着高耸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滴落下去,把他如今平日里额发毛茸茸笑容温和的样子冲散了。骆弥生的目光堪堪下移,只敢停在他宽阔的肩膀,便不再往下。
李和铮铁灰色的眼中没有半点情绪外露,便只是倒映着镜前亮白的灯色,与一个陷入惶恐中的骆弥生。
这个类似壁咚的姿势维持了足有六十次呼吸心跳,骆弥生被他的目光锁定在此,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极近的距离下,他发觉,自己脑海中那个重逢后单肩背着双肩包的高个子李老师正在迅速模糊掉。
即使最近最常看的就是他那幅样子,那个被所有学生亲切称呼的“老李”。可他记忆里的那个李和铮与那没半点相似之处,眼前的这个,才是。
学校里姓李的老师有很多,可是论坛里的学生们都知道这个老李独指李和铮。他风趣幽默,潇洒随和,有着辉煌的过去,还平易近人,讲课从不废话,课程安排也有趣,结合实例言之有物,在学生群体里广受欢迎……
两个多月了,骆弥生一点点收集着那些属于现在的他的只言片语,不爱玩手机的人天天泡在论坛里,像拿着一块块拼图碎片,试图拼出十年过后完整的李和铮。
可现在真实的、完整的李和铮就在眼前。
不是他努力去拼凑的那个,是那些天天把“老李”挂在嘴边的学生见不到的李和铮。
李和铮在骆弥生大气都不敢喘、快要在蒸汽弥漫的小浴室里窒息时,才低低开口:“进来了,要干嘛。”
骆弥生盯着他,卡壳,心头发紧,在脑中警告自己:他这次真的生气了。
李和铮另一只没撑门的手落在他湿了一片的肩膀上:“把这儿当澡堂了?等不及?”
骆弥生僵住,心跳飙高,下意识地后仰,脸上沾了水气,眼镜滑落鼻尖,露出一双写满了紧张和克制的眼睛。
李和铮的手放在了他衬衫领口的那颗风纪扣上。无论是骆大夫还是骆老师,总是规规矩矩地一扣到顶。
他身上不滴水了,而骆弥生的衣服沾了水汽,或者出了冷汗,总之,这件衬衫更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他身上。
在理智褪去的不可逆的进程中,骆弥生艰难地想着,等不及……是在问什么。
李和铮依然没有半点情绪外泄,冷眼看着他,手指灵巧且不容置喙地解开了那颗扣子。
骆弥生没动,喉结上下滚动。
李和铮便一颗一颗地解下去。
直到解到小腹上的那一颗,他攥住了衬衫下摆,要把它从西裤皮带里拽出来前,骆弥生终于动了,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像溺水后大喘的那口气:“阿和。”
“不叫李老师了。”李和铮的手顺着他衬衫打开的地方覆了上去,掐住了他腹肌上的那层薄薄的皮肉,变态似的拧了下,“怎么,我以为你这么猛,准备霸王硬上弓。”
骆弥生抿嘴,咬紧下唇,疼,实在是疼。但他在生气,没办法,忍着。
“我不想跟你闹下去了。”李和铮终于放过了他,转身回到了浴缸里。白瓷的缸壁上套着一次性浴缸袋,塑料的刺啦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水清,一览无遗,而他也无意遮掩,仰躺着,一条瘸腿搭在缸边,手挡住了眼睛。
“骆大夫,我不打算问你为什么要进来。”他语气平淡地说着陈述句,“无论你是职业病,想关注一个醉酒后泡澡的人,还是你准备跟我在浴室里搞一下,我都不关心。”
骆弥生没说话,看看他便移开目光,揉了揉他刚刚掐过的地方,明天又要青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