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摘了我看看。”李和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提出非分要求。
“我……摘了看不清近处,我度数不低。”骆弥生边说话,一口烟散在他脸上,“看不清你。”
“看那么清楚干什么。”李和铮抬手,捏住他的镜托,单手把他眼镜摘掉了。
骆弥生:……
他脸上发热,喉结上下滚动,勒令自己保持理智。
李和铮端详着去掉眼镜阻隔后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脸,不知怎地,心里松了口气,感到某种平和。
还行。人看起来还是这个人。可以聊聊。
而骆弥生被强行剥夺了清晰的视线,身边的人还没撤到安全距离,心头翻涌起一阵不安,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只能把视线从他脸上撤下来,垂眼继续抽烟。
“我说,”李和铮端起酒杯喝了几口,开始感觉和旧情人聊聊有点意思了,“你紧张什么?”
“我……我还好。”骆弥生闻声转脸看他,远视眼的缘故,下意识地想看清楚,顺势能往后撤,终于不那么近了。
“哦~”李和铮笑眯眯地,“那你准备跟我说什么,直接说吧。”
骆弥生也端起酒杯喝了几口。心理医生捕捉着他的微表情。他很清楚这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提起点兴趣”,这兴致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如若不把握住机会……
李和铮发觉自己只是不乐意看那副冷冰冰的无框眼镜,这会儿,骆弥生盘起一条腿穿着睡衣窝在他的沙发里的样子,看起来挺顺眼。
因为顺眼,暂时可以放下边界感,释放一些不犯法的顽劣:“还是说……你真带东西了?”
骆弥生像被点名一样坐直身:“嗯,带了,都。”
李和铮大笑出声,很是开怀:“骆老师,我看着就这么像衣冠禽兽吗?喊你来聊是为了睡你?”
骆弥生被他笑懵了,几乎升起受宠若惊的感觉,眨巴着眼,没镜片挡着这双杏眼显得茫然,嘴上仍在回应:“不……我是觉得,应该备上……”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拿起酒杯又喝,一杯烈酒下肚,惬意地靠回沙发里,眼神却又凉了下来。
他冲骆弥生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骆弥生灭了烟,整个身子转向他,在沙发里盘腿侧坐,上半身笔直,显得像在打坐,马上就能参拜。
李和铮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斜眼,看着旧情人称得上肃穆的神情,对于他要出口的话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住,千万别生气。不然太不礼貌了。
但这并不容易,就像他挡不住骆弥生郑重其事说出的“对不起”一样,他也根本按不住瞬间窜高的不耐烦。
“嗯,你继续说。”李和铮面不改色,看着他。
骆弥生舒口气,最想说的那三个字已经传达出,接下来能说到哪里看他造化:“那年……是我太不成熟。其实……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我还是应该……”
他斟酌着词句。
李和铮哼笑一声,截断他的话:“应该什么,去找我?”
骆弥生卡住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人生气了。有些话他得说,但多说多错,这也是他不敢贸然谈话的原因。
“嗯……是。”他脑子转得飞快,要怎么把话拉回来。
李和铮没再看他:“然后呢。你准备不远千里冒着枪林弹雨追去也门找我,也对我说对不起?”
骆弥生没出来声。
李和铮低下眼,端起属于骆弥生的那杯酒,两口闷掉。
他的兴致的确转瞬即逝。这会儿兴致全无,也不愿维持体面——关起门来两个人说话了,体面给谁看?
李和铮径直起身,瘸着往卫生间走:“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赶紧睡。”
骆弥生站起身追了两步,快出口的差点又是一句“对不起”,连忙刹车。
他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放下了所有思绪,无声地叹口气,收起杯子洗去了。
做完家政的借宿人关掉客厅的灯,拿着套和油,进入卧室,把它们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拉开被子,躺在李和铮旁边。
李和铮仰躺着,枕着一只手臂,看天花板。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是很奇怪。他们十年没见,远隔万里,却对彼此依然熟悉。可他们此刻同床共枕,呼吸共振,却依然仿佛隔着十年的距离。
其实十年也不足以改变人太多。他们在一起时三观已趋于稳定,而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在储备起足够的独立与自尊后,很难再被外界撼动,彻底改头换面更是不可能的。
大抵,他们仍是了解彼此的。他不乐意聊时谁都撬不开他的嘴,骆弥生不敢撬,所以今夜他们不会再聊下去。
骆弥生枕在松软的枕头上,翻身,侧对着他。
李和铮转脸看他,他们在月光下对视。
片刻后,李和铮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骆大夫,我没有要求你什么。对你也好,对我们的关系也好。你了解我的,我放下的事,是真的放下了。你不用这样为难自己。”
骆弥生垂下眼睛,喉头发苦,说不出话。
他们已分别了太久,三千多个日子,如果每天走一公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几百万米远,那道鸿沟横亘在此,他找不到迈过去的路,他还需要一点探路的时间。
李和铮闭上眼。
骆弥生用目光描摹着李和铮的侧脸。从侧面看,他那点异乡人的血统分外鲜明,轮廓如远山,而月光为他镀上一层冷而蓝的光晕,总是遥远的,缥缈的,冰冷的。
在这样的夜里,时刻惦念的人就躺在身侧,却无比孤寂。
在完全探清楚李和铮现下的态度之前,他还没办法轻易开口,可他很想做点儿什么。
无风的夜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李和铮听到衣料摩擦的O@响动,身侧因重量塌陷,他睁眼,看到骆弥生放大在他眼前的脸。
——他支起上半身,一手撑在他荞麦皮的硬枕头上,俯身,朝他吻来。
第11章 越野车
这个被发现的偷吻落在了有一层薄茧的掌心。
骆弥生撑着没动,这样近的距离下,不戴眼镜的远视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可他能在虚焦的边框里捕捉到那对铁灰色瞳孔中,清明的淡漠。
强吻失败,预料之中。他准备撤开。
李和铮覆盖在他脸上的大手突然收紧了,指骨分明而有力,捏住了他的脸颊,用力之大,颊侧的肉都凹了下去。
骆弥生疼得抽气,微张着嘴,吐字含混不清:“李老师……”
“都在我的床上了还要叫老师?”李和铮淡笑着,语气闲闲凉凉,神态很放松,手却没松,“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老师吗?”
骆弥生脑子转得飞快,说话带上口水音:“阿和。”
李和铮松手顺势一推,骆大夫倒回了他的软枕头上,抬手揉揉脸颊,酸到后脑勺。
“想说什么,别用这种方式。”李和铮闭上眼睛,把枕着的手臂收回被子里,被子拉上肩头,真要睡了,“你我都不是愣头青了,大夫。”
骆弥生便也躺好,直到身侧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才轻声说:“晚安。”
自然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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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同一个家里起床又要去同一个单位上班,一夜好眠的旧情人们站起一起刷牙时,李和铮感到某种微妙。
想想大学同居时出来还得一个朝东走一个朝西走,现在可好,只需要换好衣服,坐骆弥生的车,一起进同一个校区。
李和铮在镜中与骆弥生对视后,他移开了视线,骆弥生仍在看他。
他多少有些尴尬,想起昨晚自己的行径像个精神病患者——虽然他的确是,但幸存者综合征的病程不包括这个吧?没事干用那么大劲儿捏人家脸干嘛。从前有些不干不净的习惯,怎么还在起作用。
再加上骆弥生面嫩,白得和他这小半个白种人年少时不相上下——脸颊两侧留下两块圆圆的、微青的印子。
骆弥生也在镜中看到自己这印记,他自然不介意,反正比这过分的印子也不是没有过。比起这种旁枝末节,他更在意他没有带换的衣服,还得穿昨天的。
“穿我的呗。”李和铮回房,打开衣柜,抛出唯一一件白卫衣,扔他脑袋上。
站房门口的骆大夫把衣服从脸上抓下来,迟疑地:“没有衬衫吗?”
“衬衫你肩膀架不起来啊。”李和铮正在解睡衣的扣子,边说边脱掉了,精壮的上半身遍布大小疤痕,有的淡成肉色,有的还是紫红色的增生,动了动肩膀,大臂上绷起流畅的肌肉线条,大大方方地冲他抬下巴,“这你怎么穿。”
骆弥生匆匆转身回了卫生间。
李和铮看他那反应只觉得夸张,不至于,一件衣服而已。
把前男友的卫衣囫囵套上,眼镜重新戴好,平日里都是精英风骆大夫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不伦不类。尤其他下面还是昨天的西裤,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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