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舟怔住。


    工作本身并不具备价值,大部分人是养家糊口。若在保证基本生活质量的情况下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很幸运,这是人生常态。


    那……为了实现梦想吗?可是李老师刚说不要把梦想挂在嘴边。


    难道是……为了实现更伟大的目标?变成“战地英雄”,中二时期都不好意思说这种话。


    骆弥生也放下了叉子,扭头看秦舟。


    沉默良久,秦舟眉眼塌下去:“我不知道。”


    李和铮笑了笑,“你才二十岁,你说不知道太正常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以想想这个问题属于你的那个答案,可以告诉我,也可以放在你心里。至于你想听的那些课外知识,我当然也可以讲给你听。”


    秦舟点点头,没说话。


    李和铮与骆弥生对视一眼,故作浮夸地叹口气:“你也不要把我神化。不然你应该继续看到我的报道,而不是喊我老师。”


    “那不是一回事,”秦舟又急了,“因为……”


    “好了,”李和铮温和地打断他,“给你讲件事。我常驻在热战区,但很幸运,没经历过九死一生的情况,也没缺胳膊少腿。我原装的膝盖,丢在了一起根本用不上飞机大炮的部落冲突里。”


    “和我一起去的同事,他家女儿刚刚两岁,他是回国歇了几年,还放不下外头的那些破事,又出来的。”


    “苏门答腊有一种花,叫巨花魔芋,会散发腐尸的味道,就是咱们常说的食人花的原型。”果汁喝完了,李和铮顺手拿过骆弥生的果汁,含着他的吸管喝了两口,“国内没有,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对这花过敏。”


    骆弥生定定地看着李和铮,秦舟也有了猜想,面色凝重,可惜李和铮讲出来的事并没去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有转折。


    “谁也没预料到。身边根本没有药物能干预。”李和铮神色淡淡的,“我当时忙着被急救,等躺进回国的班机,不知道另一个客舱里还躺着他的尸体。”


    一片沉默。


    听懂了的帆帆眼里汪起泪水,咬着嘴唇忍着,和骆弥生克制情绪时的小习惯一模一样。


    李和铮连忙把帆帆从儿童椅里抱出来,放腿上哄:“没事,不哭,不怕昂。”


    良久,秦舟举起果汁杯,冲李和铮举杯:“谢谢您,老师。”


    ——————


    回到停车场,李和铮很自然地掠过豪车,朝小奔走。


    倒是骆弥生,多看了几眼那辆车,抿了抿嘴。


    “老师。”秦舟叫住他,李和铮与骆弥生一起回头看他。


    “您今天说的所有事,我都记住了,”年轻男孩目光坚定,“但我想,我不会放弃的。不论什么。”


    李和铮受不了地摆摆手:“看你那操性。行了甭扯那没用的了,赶紧回家。”


    路上,李和铮还靠在他那后仰的椅背里,闭着眼睛,唉声叹气:“骆大夫,你说,是为人师表累,还是救死扶伤累?”


    “你觉得呢。”


    “我艹,反正给老子累屁了。”


    “啧。”


    “哦对不起帆帆,舅舅说脏话了,别学我。”李和铮反应很快,萎靡地,“我今天应该没太‘爹’吧?对个孩子大言不惭的,招烦。”


    “不会,我看他挺喜欢你的。”骆弥生语气平淡。


    李和铮笑笑,没说话。


    输出了太多,初尝为人师表滋味的李老师几乎睡过去。


    天色已晚,车内太安静,帆帆也睡着了。


    到了李和铮的小区门口,骆弥生深吸口气,转过脸,抬眼,去看他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的眼睛:“我把帆帆送回家,再去找你,行吗?”


    第10章 双人床


    左右明天上班,都有课,未来三天内见不到人。


    李和铮一点头:“行,开车路上慢点,上来的时候带两瓶酒。”


    “好。”骆弥生重重地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抬眼看他时目光柔和了许多,“白兰地?”


    “嗯,都行,门牌号1303,密码发你微信。”李和铮说着,轻手轻脚地下车,“你自己考虑,我这儿一居室,你要留宿,就带睡衣。”


    骆弥生定定地看他一眼,在他轻轻推上车门后,按下车窗,欠身过去,神情严肃得好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那我用不用……带点别的?”


    李和铮心里笑翻了天,很想问问骆大夫眼里的他究竟是什么色中饿鬼,令他时时刻刻准备着英勇就义?他面上不显,意味深长地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考虑去吧。


    才刚刚进行过大扫除的独居男子自认为自己应当保持基本的礼貌,环顾一圈这房子里比“家徒四壁”好不到哪去的摆设,为了迎接旧情人登堂入室,换好睡衣后,又把地拖了一遍,垃圾袋也换了新的。


    手叉着腰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个松软的枕头扔到床上——他喜欢荞麦皮的枕头,把骆弥生喜欢棉的给想起来了。老是睡落枕,还不换。


    骆大夫有福了,这枕头是房东给备的,他用不上,竟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想想,其实他俩都是认死理的轴人,谁也别说谁。


    客厅的灯有四档,第一档是个奇怪的紫色灯泡,不知道房东是怎么想的。租了这个房子后他几乎没在客厅里待过,回家就瘫床上了,这会儿把灯调到了第四档,唯一一个暖黄的光线。


    想不到还能怎么礼貌了,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罐雪碧,准备兑酒喝。


    一切准备就绪,有没有家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不知道,至少这环境看起来很适合谈话了。李和铮靠在沙发里,双手抱臂,琢磨着,如果骆弥生要为从前的事道歉,那他要说“没关系”吗。


    骆大夫昨夜还摆出要对从前之事绝口不提的态度,紧张得生怕对他说错话一样。今日又主动提了,那他愿意听听,除了任何有关道歉的字眼。


    闲聊是消遣,道歉不作数。


    拥有了他家门密码的骆老师在开门前同样很讲礼貌地敲了两下,才生疏地输入那一串数字。


    李和铮坐着没动,转头看向门口,在骆弥生进来的时候报以微笑:“嗨。你还挺快的。”


    骆弥生手里提着大黑袋子,里面装着从他姐家酒柜里顺出来的两瓶人头马和醒酒器、他放在车后备箱的睡衣和出差洗漱包、小区门口生鲜超市的柠檬,以及,楼下便利店里的大号冈本、ky。


    “嗯。”他只看了李和铮一眼,便低下了头。


    屋主人在自己的场域里不需要有任何看似随和的粉饰,暖光没弱化他锋利的轮廓,眼神清明而冷淡。他穿着的黑色绸料睡衣领口大开,锁骨长而深,松松的裤管包裹着长腿,年纪上来了,气度也不尽似从前。


    是年岁赋予他的,沉玉般的质感。


    他从不是浅薄的。


    现在的李和铮之于骆弥生,像一本重新修订后的旧书,内容早烂熟于心,新版却不完全一致,捧在手里,不忍卒读。


    “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认认,反正就这么大,一眼看到头了。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新的。”李和铮收回目光,探身从桌子上拿过烟灰缸,给自己点了一支。


    他还算是有点触动,没真的冷心冷肺到底。这画面有它特定的含义,这种等一个人打开家门“归家”的画面总是柔软的。但不多。


    骆弥生应了一声,换好拖鞋,先找到了卫生间,提着睡衣和洗漱包进去。洗漱包放上手台,洗过手,对着镜中的自己,迟疑片刻,换上了白色的睡衣。


    在重逢第六面的前男友家里穿着睡衣的骆大夫,镇定自若,走出来,迎着屋主人的注视,开始拿袋子里的东西。


    酒拿进厨房醒,翻找厨具,洗净,切柠檬。盐肯定是没有的,他找都不用找,李和铮自己绝对不会下厨房,能有厨具大约也是房东留下的。


    刀柄没握稳,他站在餐边柜旁,定了定神。这感觉熟悉,却不敢熟悉。他们从前住一起时从来如此,一晃眼便过去了那么多年。


    他把柠檬切好,又从餐桌上把雪碧拿进来,找了两个普通的水杯,分别倒进去按比例兑好——天知道医学生手上的准头用在调酒上。杯子看起来是宜家的,很居家的设计,装上烈酒,卡上柠檬片,不伦不类。


    骆大夫做饭习惯手边清,调好的酒放着淀的功夫,案板和刀已经洗干净立起来沥水。


    李和铮笑眯眯地像个大爷,装都不装一下,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等着骆弥生把两杯酒放在桌面上,去小阳台上给窗户押了个缝,才往旁边挪屁股,拍了拍:“来,坐。”


    骆弥生坐下后先去拿他的烟盒,还是黄鹤楼大彩,一款烟抽十几年都抽不腻。


    两人在沙发上隔着一个身位,他给自己也点上,李和铮突然倾身凑近了。


    骆弥生脖子一僵,定住不动,暗自咬了咬舌尖。保持距离是他令自己克制,可李和铮毫不在意地凑近,让他有点难克制。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张在眼前放大的脸。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明明才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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