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仙殿。
宋氏走入集仙殿,看到里面的景象,狠狠皱眉。各色美人衣衫半解簇拥在霍征身边,娇笑着给霍征敬酒,舞姬们赤着脚,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殿内充斥着靡靡之音,女子们看到宋氏进来,才略微收敛了些,起身给宋氏行礼。
歌舞声骤停,霍征才知道宋氏来了。他大剌剌靠在宝座上,喝得酒气醺醺,问:“母亲怎么来了?”
自从蒲州大败后,霍征郁郁不乐,性情变得越来越恣睢多疑,而他强迫皇帝迁都洛阳,敢反对他的世家、文臣被清洗了个遍,如今他能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辞,以及对李昭戟的贬损、唱衰。
而霍征甚至不许人提起李昭戟这个名字,大家只能用那位代称。无论那位又打下了几座城池,至少在洛阳,霍征就是唯一的天,许多美人对他曲意逢迎、自荐枕席,其中不乏名门贵女。男人在这种方面自制力向来很差,霍征很快便沉浸在声色犬马中,夜夜笙歌,通宵达旦。
宋氏实在看不下去,说道:“我来叫你回家。君臣有别,你虽是梁王,但毕竟是臣子,怎么能整日住在宫里?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霍征冷笑一声,脸上带着宿醉的红晕,满不在意道:“我便是住了,又能如何?这宫殿李家人住得,我便住不得?”
宋氏看着他,难以辨认这竟是她的儿子。宋氏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二郎,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霍征被宋氏眼底的失望刺痛,又是这种眼神,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霍征猛地暴怒,一把将席案上的杯盏扫到地上。刺耳的碎裂声传来,美人们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
霍征怒道:“母亲从未在意过我,怎么知道以前我是什么样子?你倚重大兄,偏爱三弟,可是最终,只有我才能让你当上太后!”
殿中众美人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越发垂下了头。宋氏本是好心劝他,如今除了她,还有谁肯在他耳边说实话?可是霍征却如此剐她的心。宋氏心寒不已,说:“我就是个种地的村妇,从没想过当太后。二郎,这宫殿如此奢华,不是我们这等田舍人家能住的,你还是随我回去吧。”
霍征被当着这么多女人的面挑穿身份,一时极为失面子,高声道:“田舍家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齐气数已经尽了,那个窝囊废都能当皇帝,我为何不能。母亲不愿意待在宫里,可是觉得不自在?待我尊您为太后,让公主王妃们都来侍奉您,看谁还敢看不起您。”
宋氏静静看着他,片刻后道:“我自己种地、帮佣,靠一双手养活了你们兄弟三人,有什么怕被人看不起的?看不起我的,是你。”
霍征愣了一下,旋即大怒:“我一心让母亲做太后,母亲却一昧责难我,是何道理?”
宋氏觉得霍征已说不通道理了,她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就是个老村媪,住不惯洛阳的宫殿广厦,我和你兄长还是回乡种田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霍征和宋氏闹得不欢而散,宋氏走后,霍征一脚踹翻了案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女子壮着胆子,柔柔攀到霍征身上,说:“王爷息怒。老夫人忠贞温良,难免固执了些,母子哪有隔夜的仇,日后王爷慢慢和老夫人说便是。”
霍征看向这个女子,若他没记错,这似乎是洛阳某公卿世家的嫡女,自请入宫,愿意没名没分地跟着他。霍征掐住她的下巴,慢慢抬起,郑氏女越发放软了身段,像没有骨头一般,柔柔缠在霍征身上。
霍征问:“你爱我吗?”
郑氏女眼睛都不眨,立刻道:“奴家自然爱极了王爷。”
“你爱我什么?”
郑氏女不假思索道:“奴家见王爷第一面,就被王爷的英姿折服。若此生能侍奉在王爷身侧,日日相见,奴便是死也甘心了。”
她说得含情脉脉,情真意切,仿佛当真对他一见钟情。霍征看了她许久,忽然冷笑一声,用力将她摔到地上:“你说谎!你分明也和那些人一样,面上恭维,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郑氏女跌落在地,吃了一惊,连忙爬过来:“王爷冤枉,奴家绝没有此等念头!”
霍征解下腰上的刀,抛在郑氏女面前,说:“若你爱我,用这把刀替我杀了皇帝,你可愿意?”
郑氏女看着地上的短刀,这是一柄长约八寸的错金银刀,刀柄錾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工艺精美,看起来应当属于一位女子。郑氏女犹豫了,她为了家族和权位攀附霍征,不过是想搏一个富贵,若担上了弑君的罪名,她和背后的郑家都不得好死,霍征值得她付出这么多吗?
霍征看到郑氏女犹豫,冷笑一声,一脚将她踢远:“滚!”
霍征这一脚没有收力,郑氏女重重撞到柱子上,疼得身体弓成虾米,痛吟不已。其他女人见了,都吓得不轻,霍征拾起短刀,一个个走到她们面前:“你们呢?谁愿意为我赴死,我便封她为皇后!”
众女躲闪低头,刚才还争先恐后说爱他的女人们,此刻都远远躲开,头也不敢抬,生怕被他注意到。霍征笑了,笑得不可自抑,前仰后合。
说什么爱他,都是装的。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力、地位,果然也有了享用不尽的女人,然而,这些女人因他的权势而来,却没一个真心爱他,甚至没有一个人真正看到他。
他依然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没有朋友、没有家的可怜虫。天下无人在意他。
不,曾经是有的。可是这把刀的主人却被他亲手推远了,如今她有了丈夫、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霍征笑得疯癫,美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霍征忽然翻脸,怒叱道:“滚,都滚!”
美人们连衣服都没拉好,惊慌跑出宫殿。霍征笑完之后觉得累极,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看着满地狼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酒色欢爱的味道,不久前这里还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可是等宴会散去,留给他的,只是一地碎片。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
·
宋氏离开后,霍征没人管着,越发纵情声色。宋氏乘着来时的驴车,趁着刚开城门、晨光熹微,静悄悄出了城。梁王府极尽奢华,但宋氏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长子和一袋烧饼。
她走至郑州,忽听洛阳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病逝了,梁王依照大行皇帝遗诏,立年仅十三岁的九皇子辉王为帝。
宋氏没读过史书,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恐怕要不了多久,霍征就会自立为帝了。宋氏长长叹气,后悔道:“他自小有主意,我不敢管他,事事由他做主,他却觉得我不在意他。唉,都怪我,要是当初他要去外地谋活时,我不让他走就好了。至少现在,他还和我好端端地种着地。”
可是哪来那么多如果?人生是一趟不能回头的车,每走一步,永远不知是对是错,是吉是凶。有些时候看似走错了,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些时候走捷径超过了旁人,其实已踏上绝路。
而等意识到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宋氏都能明白的道理,天下人自然都能看出来,果然没过多久,幼帝禅让皇位,霍征装模作样推辞了几次,正式称帝,大齐灭亡。消息传到扬州,唐嘉玉发诏书痛斥霍征大逆不道,于扬州复国号齐,改年号乾正,昭告天下,兴兵讨逆。河东、幽州等地纷纷响应,一衣带水的吴王畏惧李昭戟兵势,无奈之下,亦上表称臣。
僖宗得知王昭仪死讯时,大恸而哭,给未曾谋面的长女拟封号齐兴公主。没想到一语成谶,多年以后,唐嘉玉当真负起了齐兴二字。
乾正三年。
李昭戟率领大军,征讨洛阳。这是霍征的国都,也是最终一战。唐嘉玉亲手为李昭戟披上披膊、身甲、披风,她仔细调整好位置,将平安符系在他身上:“这一战务必小心,不好打便回来,如今他们已成孤城,大不了再等几年,熬到他们弹尽粮绝。前线缺什么,便差人传信,千万不要逞强。”
李昭戟一一应下,他接过兜鍪,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别担心,我一定将洛阳打下来,送给你做生辰礼。”
唐嘉玉攀住他肩膀,认真看着他,道:“我不想要生辰礼,我只要你平安。别忘了,我和孩子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李昭戟用另一只手搂住唐嘉玉的腰,用力吻上去:“好。”
出发的时辰快到了,李昭戟穿着冷光粼粼的山文甲,凤翅兜鍪红缨如火,肩上两只狻猊怒目龇牙,腰间束着狼首金带,他翻身,跨上陪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照夜,徐徐走向千军万马。身后,黑底红字的战旗猎猎招展,上面写着金钩铁画的“齐”。
唐嘉玉拉着儿子站在城门下,看着那个白马玄甲、不怒自威的小将军。如今,或许已不能称他为小将军了,他今年二十七岁,征战十年,已是天下闻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可是在唐嘉玉眼里,他依然是初见时,那个骑着白马从宣和门夜色里缓缓走出,漂亮冷冽、沉默寡言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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