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289页
    刘景祁道:“梁王已和韩仲谦说好,会从潼关借道,趁着黄河结冰,神不知鬼不觉进入河东境内。他的五万兵马,再加上韩仲谦的五万鸦军,突袭蒲州。夏兄觉得胜算如何?”


    夏敬玄神色变了,他沉着眼神,不知在想什么。刘景祁继续劝道:“若蒲州失守,梁军便可顺着汾河直奔并州,李昭戟得到消息,必仓皇回援。梁王已调兵在东路伏击,两人相斗,定不死不休,我们若假意应了梁王的盟约,带兵从西攻打,可趁着河东仓促防梁军的空子,一举夺下石州。这次行动是梁军打前阵,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可坐收渔翁之利。若梁王赢了,我们便可趁机吞下河东地盘,若李昭戟赢了,经历一路苦战,想必也兵力疲敝,难以成为我们的对手。这一局无论怎么走都对我们有利,夏兄,此等良机,不可错过啊!难道夏兄当真甘心屈居一个小儿之下吗?夏兄踞守夏、绥、银三州,功高定难,北方霸王之位,分明当属夏兄才对。”


    夏敬玄似乎被说动了,问:“依贤弟之意,当如何?”


    刘景祁抱拳,道:“弟愿为兄作马前卒,率领前锋袭石州。我熟悉石州地形,和石州守将也打过交道,深知他用兵习惯。只要夏兄给我两万人马,我定夺下石州,给夏兄作称霸北方的献礼。”


    刘景祁说得慷慨诚挚,仿佛一心为他着想,颇令人信服。夏敬玄手搭在膝上,慢慢摩挲酒盏。


    他一直沉默,并不是因为刘景祁的话,而是想到了那封信。


    “背家之犬,不可久留。他乃吾之亲舅,自幼长于府上,情同手足,尚能勾结外人夺我权柄,害我性命,况乎夏将军?彼若向将军请兵,将军不妨思之,其所图者何?其后欲何为?”


    夏敬玄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想到信件末尾意味深长的“不可久留”几字,终于下定了决心。刘景祁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梁、晋相争,他尽可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霍征和韩仲谦联兵伐晋,真假成败还不好说,他何不妨再等一等,要是霍征当真赢了,他趁乱偷袭石州,要是霍征输了,他就南下夺同州。无论怎么着,他都有利可图,何必上霍征的船?


    他收留刘景祁本是一时恻隐,想着刘景祁在鸦军多年,或许习得了李家练兵之道,留着日后对付河东或许有用。但刘景祁的心越来越大,竟然打起了兵权的主意,看来留不得了。


    夏敬玄叹了口气,倒也没觉得多可惜。刘景祁到底还是发挥了作用的,至少,为他送来了一个长安的公主,和一个皇子。


    霍征挟天子以令诸侯,李昭戟娶了前朝公主,拥立自己儿子,他们人手一个皇帝,以天子之名发号施令,好不快活。但现在,皇子和公主,夏敬玄都有了。


    霍征和李昭戟可为,他亦可为。


    夏敬玄笑了下,心底已打定主意将刘景祁灌醉,宴散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处理掉。夏敬玄看刘景祁已是个死人,对他便格外和善宽容,一口应承道:“没问题。贤弟好计谋,定难军日后的造化全系在贤弟身上,贤弟可要多多出力!”


    刘景祁见夏敬玄答应,笑了笑,举杯应下:“为夏兄出力,是我分内之事。”


    何清和荣王坐在席上,如坐针毡,十分难堪,只能干笑着一起举杯。李漱月沉着脸,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刘景祁扫过李漱月,说道:“公主,夏兄对我们有大恩,你替我敬夏兄一杯。”


    李漱月很是吃了一惊,不可置信道:“我?”


    夏敬玄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他打量着李漱月,眼神已经不加掩饰。长安软弱无能,但养出来的公主着实不同凡响,她站在那里,就把其他女人衬得都成了庸脂俗粉。他早就想强占她了,他本还想着忍到宴后,刘景祁倒好,主动把夫人往上送。


    李漱月被夏敬玄的目光看得极其不舒服,并不愿意。可是刘景祁却拿过酒杯,斟满了酒,亲手递到李漱月手上:“公主,不可失礼。”


    李漱月不愿,刘景祁却强行将酒杯塞给她,目光似乎在说,若她还想救长安,就必须敬这杯酒。李漱月仿佛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她求助地看向何清、荣王,然而她的表兄、弟弟只是垂下了眼睛,仿佛是个聋子瞎子。


    只要刘景祁能拿到兵马,何家和荣王就还有指望,在银州兵权面前,她所受的屈辱,简直不值一提。


    李漱月心里像被重重地击了一棒,被自己的丈夫、表兄、弟弟推着,走向另一个男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步的,她像一个提线木偶,僵硬地走到夏敬玄面前,明明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恶心,却不得不在他露骨的目光下垂下头颅,露出白皙柔软的脖颈:“夏将军,请。”


    夏敬玄嗅到了李漱月身上的香,他从未在银州女人身上闻到过这么好闻的香味,不知是长安的香料好,还是养出来的女儿香好。美人俯首为他敬酒,哪个男人能抵得过这种诱惑,夏敬玄洋洋得意接过李漱月的酒,他完全没在意酒水,一饮而尽,酒水划过喉咙时,他还在回味美人指尖的细滑。


    不知身上,是不是一样的滑。


    夏敬玄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心思早就飞远了,直到喉咙骤然涌上灼伤感,他的意识才猛得回笼。


    夏敬玄不可置信地看向酒杯,这酒里有毒!他咣当一声扔掉酒樽,想要拔剑,想要掐死这个女人,身体却摇摇晃晃,甚至忍不住抽搐起来。李漱月吓得尖叫一声,跌在地上,慌忙往后躲,仓皇躲过了夏敬玄的手。夏敬玄想要喊人,一张口,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宴会厅外似乎喧闹起来,隐隐有喊杀声传来,但李漱月已完全听不到了。她近乎呆滞地看着夏敬玄爆满红血丝的眼睛,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的时候,是这么扭曲痛苦。


    她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双手将她扶起,李漱月木然抬头,看到了刘景祁,她的丈夫。


    他神情还是那么温柔,哪怕他身上、手上、刀上都滴滴答答渗着血,却似一个最体贴不过的丈夫,轻手轻脚将她扶起来,怜惜道:“公主,你受委屈了。没吓到你吧?”


    李漱月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最后出口的却是:“是你下的毒?”


    酒杯是他拿来的,酒是他倒的,难怪他不顾自己男人的颜面,非要让她给夏敬玄敬酒。他早就计划好了?


    那她呢?他就没想过,万一失误,或者李漱月躲避不及,会落到什么下场吗?


    刘景祁避而不答,依然如她印象中那样温柔守礼,对她道:“辛苦夫人了。我就知道,夫人不是闺阁妇人,不会让我失望。”


    何清和荣王也对这场变故猝不及防,但刘景祁毒死了夏敬玄,又伏兵杀了夏敬玄的亲信和宴会上的知情之人,何清和荣王即便是傻子,也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何清短暂地错愕后,大喜过望,上前对刘景祁说道:“将军果真好计谋!经此一事,银州,不,银、绥、夏三州兵马,就都归将军了。”


    “没那么容易。”刘景祁面无表情斩断夏敬玄的右手,刚才,他就是用这只手碰了李漱月,“绥州、夏州守将不服我,若被他们知道夏敬玄死了,恐会踞城自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荣王才十八岁,第一次见如此血腥的场面,整个人都被吓懵了。他问:“姐夫,你要带兵去打石州吗?”


    “不急。”刘景祁擦掉刀上的血,他回头看到李漱月还是呆呆的,仿佛被吓坏了,温柔地揽着李漱月往外走,“李昭戟没那么好对付,先等韩仲谦和霍征去碰一碰蒲州,探探虚实再说。”


    荣王还是不甘心,追上去问道:“那长安呢?霍征派了五万大军偷袭河东,长安定然兵力空虚,不如我们趁机绕到长安,营救阿父……”


    “为何要救。”刘景祁回头,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天真愚蠢的皇子,“你是中宫嫡子,皇帝死了,你便是新帝。皇后为何要送你出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没懂吗?”


    荣王宛如当头一棒,傻在当地。刘景祁见李漱月的嘴唇都是白的,拉紧了她的衣服,道:“你姐姐受了惊吓,要回去休息。你们两人也赶紧回去吧,接下来我要肃清军中,恐怕不会太平。若有乱兵跑出来,未必护得住你们。”


    李漱月不知军营如何管理,但想来主帅暴毙,临阵换将,军营里要做的事有很多,但刘景祁还是将她送回房间,温声对她道:“今日你受惊了。你好生休息,我会让人守好院门,不会让人冲撞你的。”


    李漱月木然点头,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刘景祁看着她,问:“你可有话想问我?”


    李漱月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早就知道夏敬玄觊觎她,如果没有下毒一事,他可还会将她推给夏敬玄?他不告诉她酒里有毒,是怕计划不成功,还是觉得无所谓?如果今日她没躲开,被夏敬玄掐住脖子,他可会来救她?


    这些问题一直盘桓在她脑子里,将她的头撞得生疼,但话到嘴边,李漱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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