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手指抚过分好的丝线,说道:“这座绣坊有五百张绫机,二百张提花机, 需要千名熟练织工,两千辅助工,再加上缫丝、络丝、染色等工序,整个绣坊用工最多的时候可达六千人。普通女工每月口粮二石,工钱五百文,若能绣出精妙的花样,按件计费,单匹提成更高,绣坊如今最巧的手,每月能赚六千文。”
李昭戟听到这个数字挑眉:“这么厉害,都已经赶上五品官的月俸了。”
“还不够,如果给我更多时间、更安稳的局势,我能让更多女人每月赚到千文以上。”唐嘉玉道,“这六千女工,便是六千个家庭,意味着有六千个女人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不必被送去做妾、做童养媳,母亲可以有尊严地养活孩子,不必滑入做皮肉生意的深渊,妻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也可以带着孩子和离,不必再忍受丈夫的毒打和婆婆的苛责。我相信,等她们的女儿长大,又将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李昭戟扫过那些低头做工的女人,她们神情认真,手指翻飞,面容有一股不可冒犯的神圣。唐嘉玉带着他走到临时货架旁,抱起一匹布,问:“你看,这是什么?”
李昭戟手指滑过布料,入手柔软凉滑,纹路紧密,他道:“是布帛。”
“不,是黄金。”唐嘉玉将布放回原位,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手艺好的织工两日催成一匹半,我们绣坊一天可产帛七百匹,产值三百八十五贯,送至长安洛阳可翻倍,若织成花样精美的锦缎,更是一匹千金。若商路打通,扬州的丝绸布帛畅行海内外,这一个绣坊就能撑起十万大军一半的军费。”
李昭戟有些震惊,唐嘉玉回头看了眼他的表情,笑道:“怎么,没想到这么赚钱?女人温和稳定,手指灵巧,心思细腻,本身便可创造巨大财富,将女人关在家里生儿育女,实在是一个恶毒的蠢主意。这些女人赚了钱后,不会像宗族那样只偏爱有用的孩子,其他人都只配做踏脚石,她会平等地托起每个孩子。走吧,挣钱的营生看完了,带你看看花钱的地方。”
唐嘉玉没有打扰女工们,她和李昭戟从侧门走出绣坊,走向小巷另一边,渐渐的,织机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孩童们的读书声。
“前面便是学堂,这边是男学,这边是女学。男学女学的束脩本来是一样的,但我自己出钱补贴,女学一年只需二百文,哪怕绣坊最低等的女工,只需半个月的薪水就能送女儿来学堂。果然,许多母亲赚了钱后,第一件事便是送女儿读书。”
李昭戟好奇,问:“女学里教什么?”
“天文地理,骑射经算,男人学什么,女学就教什么。”学堂里正在讲学,唐嘉玉便只带着李昭戟在外看了看,道,“唯独不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等她们满十四后,如果想进绣坊,可以去绣坊跟师傅学习,但在此之前,她们和男郎一样,都学经纶济世、宇宙乾坤,而不是学如何作一个妻子。”
李昭戟心里十足震动,民间消息里只说唐嘉玉多么漂亮,引得多少男人争相求娶,却没人说她开办了女学,给六千个女工提供了选择命运的权力。世人只看到她的情史和扑朔迷离的真假公主之争,却忽略了她是一个卓有野心的霸主,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李昭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其实不认识现在的唐嘉玉。
唐嘉玉没打扰孩子们读书,和李昭戟走出女学,顺着另一条巷子走了一会,指向前方:“看,前面就是医馆了。这也是花钱的大头,我发现许多郎中因男女之防,不看妇病,这就导致很多妇人病、小儿病连名字都没有,谈何救治呢?我花重金从外地请来了一生钻研妇人病的神医,在这里坐堂看诊,专为女子、小儿治病。还为他收了徒弟,配了书童,希望他能将毕生经验编撰成医书,造福更多人。”
“医馆只收妇人?”
“妇人病本来就没人关注,这个医馆只救妇人,我也在筹备建新的医馆,收治所有人。希望有朝一日,穷苦人都看得起病,敢看病。钱不是问题,怕的是没有时间呐。”
唐嘉玉一路走来,许多人看到她都熟稔地叫她“唐掌柜”,唐嘉玉一一笑着回应。李昭戟问:“他们为何叫你掌柜?”
“因为我喜欢。”唐嘉玉道,“我不喜欢别人叫我都督、公主,都督是官职,公主是天子之女,唯有唐掌柜,是我一砖一瓦拼搏起来的,是我自己。”
“为何还姓唐呢?”李昭戟问,“你既想到日后要以公主的身份监国,为何不早早改回李姓?”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唐嘉玉沿着河漫步,道,“我花了很多年寻找我是谁,我的家在何处。最初我以为我是唐嘉玉,后来得知你们所有人都在演戏,我拼尽全力逃离虚假的唐宅,去找长安、洛阳,找我真正的家,可是齐兴公主也不是我。回想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奔波,从并州到云州,从洛阳到长安,从扶风到淮南,足迹翻越了大半个天下,我却不知自己在追寻什么。直到有一天,我从绣坊出来回玉庄,那是个烟雨蒙蒙的傍晚,我撑着伞走在扬州河畔,忽然有了家的感觉。那种归属感不是对扬州,而是我终于明白,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有能力在任何一个地方扎根、生长,无论这个地方是废墟还是沃土。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想改姓了。因为没必要。”
唐嘉玉指向河对岸,对李昭戟说:“看到那片空地了吗,我打算做印刷坊,再开一个书市,将贡院、书院连接起来。等过几年科举风盛了,定会吸引一部分官宦家族迁来扬州,有了这些文人吟诗作赋,扬州的丝绸、茶叶、酒会更值钱。迟早有一日,我要让人人都看得起书,让扬州没有寻不到的货物、做不成的买卖,让四海通衢,妇孺安乐,人人有所长,人人有所养。”
李昭戟回头看唐嘉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未来规划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她是真心想让这片土地恢复繁华安宁,四海无战事,三秋大有年。
李昭戟心里微微叹了声:“若这些出现在太平治世,自是繁华气象,若出现在乱世,那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是啊。”唐嘉玉讽刺地笑了声,道,“我其实很讨厌打仗,那些男人贪得无厌,杀来杀去,无论占多少土地都不会知足。可是他们不知道,攻城时的火油会让土地数年寸草不生,堆在护城河里的尸体会让饮水致病,烧掉这样一座城池只需要一把火,可是重建,却需要无数心血和艰辛。节度使一心攻城略地,那些冲在前线的士兵,真的想打仗吗?”
唐嘉玉转向李昭戟:“你想打仗吗?”
李昭戟愣了下,看着悠悠河水,一时无言。
他喜欢吗?李昭戟徐徐道:“我说不上,我只知道要想让云州百姓活着,都不提富裕和有尊严的活着,仅是活着,就必须打仗,必须将赤丹人拒之关外。”
“若有一天,可以以商弱敌呢?如果赤丹百姓也能四季吃饱,有冬衣御寒,他们真的那么喜欢打仗吗?”
“如果真有那一天。”李昭戟临水而立,望着人来人往,孩童散学,炊烟四起,小巷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归家吆喝声,低声道,“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李昭戟想了许久,问:“你没想过失败吗?”
“我想过。”唐嘉玉深吸一口气,道,“若我败了,女学、绣坊、医馆,都将化为乌有,她们会被掳进某个男人的后院,被迫生孩子。对于已经感受过自由的人来说,那将比死更难受。”
“所以。”唐嘉玉转头,深深看向李昭戟,“我不能败。”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的眼睛,那双眼眸明亮坚定,充满力量,因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往前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勇敢寓于灵魂之中,而不单凭一具强壮的躯体。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土崩瓦解的声音。
不知不觉,暮色已至,唐嘉玉和李昭戟回到玉庄,饭后,两人沐浴完,外面已然全黑,该睡觉了。
明日李昭戟就要走了,两人相聚的时间已进入倒计时。唐嘉玉在镜前梳头发,李昭戟走过来,接过檀木梳。
唐嘉玉慢慢靠在他身上,问:“明日什么时候走?”
“不急,可以陪你吃完午饭。”
“又要赶夜路?”
“晚上行路方便。”
“在淮南境内,你担心什么。”唐嘉玉道,“要不我送你到泗州?”
“不必。”李昭戟道,“你安心在扬州内主事,我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能把自己走丢?”
唐嘉玉抿唇,没好气拐了他一手肘:“媚眼抛给瞎子看,不解风情的木头。”
李昭戟放下梳子,抱着她起来:“我只是不想你舟车劳顿,哪里不解风情了?”
李昭戟将她放在床上,起身放帷幔。唐嘉玉坐起身,叹息道:“这次一别,不知道又得何时才能见面。该不会这是你我最后一次上床吧,这算什么,临别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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