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是外面的管事。李昭戟想到她刚才认真的样子,到底不好在她的下属面前落她的面子,只能勉为其难忍下来。但内室只有这么大,他不方便走动,转眼瞧见被她搞得一团乱的梳妆台,只好过去替她收拾妆奁。
他将各式首饰收好,自然而然看到案台上的木盒。李昭戟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挂了锁,李昭戟没有窥探人隐私的习惯,轻轻放下,但李昭戟留意到这把锁的锁眼和寻常不同,有两个孔,格外细长,像什么回形针。
回形针?李昭戟看向台面上的首饰,忽的想起唐嘉玉方才簪的是他送她的金雀钗。
驿站那日她退回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与他决裂,李昭戟还以为她当真不要了,没想到,她还留在身边。
李昭戟看着这个木盒,再一次拿了起来。他从袖袋里取出他的那半金雀钗,轻轻捅入,啪嗒一声,锁开了。
李昭戟微微挑眉,他看着里面整齐叠放的信件,神情意味深长。
屏风外,管事们正挨个汇报。
玉庄分三个部分,酒楼、戏楼、客栈,分别是不同的管事管,除了明面上的产业,唐嘉玉还有许多工坊、布坊、酒庄、茶园。但北方陆路断绝,运河被汴州掐着,他们的丝绸、茶叶很大一部分销路被断了,今年收入骤降,甚至比不上前两年打仗的时候。唯一没受影响的是酒庄,复利十分可观。
唐嘉玉在河东时,曾听商队说淮南出现了蒸酒。她听商队描述,照猫画虎做了一套工具,勉强做出了琼玉夜。她收复扬州后,立刻张榜,四处寻找能人巧匠,幸运找到了当年酿蒸酒的工匠,经过改良,蒸酒越发醇厚干净,极得军中欢迎。但江南等地都在仿制,很快就会有其他酒来分薄她的利润,她还是得将茶叶、丝绸的商路打通,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唐嘉玉询问各管事具体情况和解决办法,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可见她十分清楚业务,所以处处能问到点上。李昭戟听着今日的唐嘉玉,翻过一封封信件,看到了昨日的她。
“升平十年,除夕。
雪落,天寒湿甚。恐为蔡军所觉,夜不举火,老弱妇孺相挤取暖。稚儿问何不归家,默然,答曰避年兽。听闻赤丹围城,云州米粮断绝,一切安否?”
“升平十一年,四月。
冒险自蔡军围中穿出,助村人收麦种稻,惟愿今岁得丰年,河东亦然。”
“升平十一年,六月。
白将军攻泗州,纪斐、温慧各率一军为侧锋。此为首次反攻,倾所有而搏之。夜不能寐,登屋观星,及至日明。秉文,你初次领兵时,亦惶恐否?”
“升平十一年,十一月。
进扬州城,然扬州满目疮痍,屋室俱空,官衙银库一无所有。灾后重建,从何而起。”
“天佑元年,元月。
朝廷改元天佑,唯望天佑。率民上山伐木,伐之易,运之下山难。山高径滑,牛驴曳车缓,需另寻他法。”
“天佑元年,元月。
天极冷,上山时失足跌跤。忽生一策,何不挖槽,浇水成冰,使木滑道而下?”
“天佑二年……”
桌上的信纸不知不觉摞成一沓,李昭戟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封,时间是天佑三年,三月。
“霍征占据青州,北上商路阻断。数次遣人闯关,俱败还。霍征狼子野心,既送婚书相扰,又向泗州调兵,欲逼我低头。工坊、女学方兴未已,需时以成。我当奈何?”
李昭戟看着“我当奈何”几字,这个盒子装着这么多没寄出的书信,又恰巧放在内室,恰巧能被他打开,可见是专门给他看的。
李昭戟微叹一声,将所有信件整理好,原样放回。先是让他旁听她和管事议事,展示财力,又“无意”让他看到这四年来她给他写的信。晓之以利,动之以情,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唐嘉玉的情,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因为他有用?
若其他男人能帮她解决外患,比如吴王朱铭,她会不会顺势接受朱铭求婚呢?
管事不知何时出去了,唐嘉玉进来,熟练地环住他脖颈:“想什么呢?”
李昭戟下意识接住她,凤眼下撇,定定看着她:“在想那个小骗子,又在给我下什么套。”
唐嘉玉装模作样看了眼移动过的木盒,惊讶道:“你看了我的日记?那可是我写给自己的,好生丢人,我特意用从不离身的发钗定制了一把锁,全天下唯有我能开。哎呀,忘了,这对金雀钗一式两样,还有一个人能开。堂堂河东节度使,怎么随身带着我的钗呢?”
李昭戟看着她演,她耍心机,但又明明白白耍在你面前,让人气又气不起,说又说不过。李昭戟叹气,无可奈何道:“你有话告诉我,为何不直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我说了,你就听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唐嘉玉眉尖动了动,笑着将他拉过来:“先吃饭,让你尝尝扬州的特产。”
伙计已在外间饭桌上摆了一桌菜,唐嘉玉给李昭戟盛汤,问:“这次你能待多久?”
“三天。”
唐嘉玉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后天就走,这么快?”
李昭戟从唐嘉玉手中接过汤匙,盛好汤,将碗放在她面前:“明天走。”
唐嘉玉眼神显然黯淡下去,李昭戟不忍见她露出这种神情,故意道:“怎么,舍不得?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荣幸之至,就是不知,这不舍是真的还是装的。”
唐嘉玉没好气踹了他一脚:“胡说八道什么,找死吗?”
她这一脚可一点没收力,李昭戟嘶了一声,心道看来是真的了。李昭戟心里也不好受,拉她坐下,解释道:“这次出来得匆忙,战场形势一日一变,不能长久离人。既然确定夫人没有另嫁的打算,我就得回去了。”
“要回潼关?”
李昭戟挑挑眉,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你不是调兵去西线了吗?”唐嘉玉道,“你刚收回河东,讨伐叛徒来立威,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我觉得,你和韩仲谦是河东的家事,五万河东士兵在他麾下,他绝不可能为了报复你而残害自己的兵。反观东线,霍征占了青州,斩断了南北之间的联系,而他自己却可倚仗运河之利,向南获得淮南、江南富庶的物资,向北获得幽州的药材、良马。如果对霍征置之不理,任由他一步步蚕食淮南,扩大版图,等他对河东形成合围之势,一切就晚了。”
李昭戟不置可否,问:“你和我说这些,是出于公,还是私?”
“公私皆是。”唐嘉玉道,“于公,我要遏制霍征,吴王耳根软,幽州孱弱,剑南鞭长莫及,唯有河东兵力强大,有能力对抗霍征,只是缺粮草,而我,恰恰有的是钱和粮,河东和淮南结盟,对双方都有利。于私,我是齐兴公主,吾父僖宗留下圣旨,无论太监拥立谁,都是叛逆,若昭仪产女,则立外孙为帝,公主监国。我需要一个孩子,便得招个驸马,我这个人可不想委屈自己,不得招一个长得好看、家世出众、能文善武、雄才大略,处处合我心意的驸马吗?”
唐嘉玉不再纠结自己是假公主,也没见哪个开国皇帝自卑自己不是天子啊。既然时代机遇将她推到这里,那她就是齐兴公主。
驸马……李昭戟摩挲指节,轻轻笑了:“这话,是夫人和我说的,还是齐兴公主,抑或扬州节度使?”
“扬州没有节度使。”唐嘉玉面上笑意盈盈,眼中却没多少笑,借着玩笑说出真心话,“齐之乱,起于节度使。若有统一那一天,我定要废除节度使。”
李昭戟挑眉:“可我是河东节度使。”
“你是驸马。”唐嘉玉打断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反问道,“等你入主长安,你确定还想要节度使吗?”
这话把李昭戟问住了,他低头吃菜,心里默想若他成了那个位置上的人,自然不会再养虎为患。可问题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李昭戟将唐嘉玉夹的菜吃完,问:“说了半天,我得到的都是好处,上苍未免也太眷顾我了。可是,代价呢?”
唐嘉玉暗暗捏紧了手指,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些话迟早都要挑明,迟不如早。唐嘉玉便直视着李昭戟,坦诚道:“我要你终生不得称帝,以臣子之仪,效忠大齐。自然,我可以允诺,最后登上帝位的是你我共同的孩子。”
两人注视着对方,一时谁都没有避开,也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两人太相似,爱是爱,欲是欲,利益是利益,两人都分得很清。
唐嘉玉永远无法做一个好女人,她爱自己胜于爱任何人,哪怕她真心喜欢李昭戟,可是当李昭戟不符合她的利益时,她依然会痛下决心放弃他,就如曾经在长安时。现在,两人又拥有了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敌人霍征,唐嘉玉珍惜和李昭戟的感情,也不妨碍她算计、博弈。
如果她和李昭戟真的结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她也要确保,利益是偏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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