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泽听到蔡麟的名字并无反应,问:“是贺阙派你来的?”
婢女也好钦差也好,上来就问贺阙,仿佛蔡麟只是个连名字都不值一提的小角色。蔡麟深受宠爱,行事恣睢,外面人一股脑巴结着他,时间长了,蔡麟自己也生出些幻觉,仿佛他足以和贺阙平起平坐。但此刻,长安的态度给予他迎头一棒,让他无比明晰地意识到,他只是贺阙的跟班。
蔡麟衣袖下的手指捏紧,面上却甜丝丝笑着,道:“贺将军是我姐夫,他最近军中有事,出城去了,城里的事由我全权代理。”
然而白鹤泽只是淡淡嗤了声,道:“朝廷之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岂能代理?无论你是谁的亲戚,本公只认主事人,你走吧,让贺阙来见我。”
白鹤泽甩了下袖子,转身走了,唐嘉玉波光潋滟的眸子瞥过蔡麟,冲身后人吩咐:“送蔡郎君出去。”
作侍卫打扮的两人上前,朝楼下伸手,“请”蔡麟出去。蔡麟从未受过此等轻视,不由生怒,正僵持间,楼梯上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呦,这么多人,你们做什么呢?”
蔡麟回头,看到楼梯上站着一个年轻郎君,他唇红齿白,长身玉立,一看就是位富家公子哥。他身后跟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婢女,虽是女子,眉宇间却有股勃勃英气,明显是有武艺在身的。
唐嘉玉和纪斐、温慧对视,不动声色行礼:“五郎君。”
人设是楚家二房五郎君的纪斐应了声,他自己便出身世家,假扮家世优渥、养尊处优的楚五郎君根本不需要演,他自己就是。纪斐手里握着折扇,好奇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等蔡麟说话,唐嘉玉道:“五郎君,相公带你来扬州,可不是让你来游山玩水的。楚三,送蔡郎君出去。楚五,送五郎君回房。”
温慧应话,不假情面对纪斐道:“郎君,请。”
楚文渊的死士楚五便是个女子,唐嘉玉同样让温慧顶替楚五,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才是谎言的最高境界。纪斐有些无奈,道:“楚玉,你仗着受祖父看重,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你这样一板一眼的,以后谁愿意娶你?”
唐嘉玉冷着脸瞥了温慧一眼,温慧立刻扶住纪斐,看似温顺,实则半强迫将他拉走了:“郎君,该回房了。”
蔡麟亲眼看着这一幕,等另一间上房关好后,唐嘉玉看向蔡麟,眼中高傲骄矜,明晃晃写着他再不走,她只好请人动手了。蔡麟气到极致,反而笑了笑,一双眼睛黑幽幽盯着唐嘉玉:“原来你叫楚玉。呵,有意思。”
蔡麟的眼神十分放肆,如果视线有触感,他的视线定然已经剥开唐嘉玉的衣服。然而,唐嘉玉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关闭房门。
缝隙收紧,里面的景象也一应遮挡,人的眼睛就只能看到最重要的东西。蔡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恶意,唐嘉玉面不改色,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一堆没有价值的垃圾。
砰地一声,房门关闭,蔡麟的心脏似乎也抖了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长安的女人,果然有意思。他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打断她的傲骨,让她只能低伏在他身下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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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李六悄悄关上窗缝,说:“娘子,他出去了,看起来并未起疑。”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说:“传信给纪斐,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李六吹响哨子,将唐嘉玉的话传过去后,不由有些担心:“娘子,蔡麟本就残暴狠毒,您这般激怒他,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会。”唐嘉玉淡淡翻了个白眼,“对人才讲究礼义仁信,对付狗,就要用棍子大棒。我们越看不起他,他才会越在意我们。”
李六很想问夫人你是怎么知道的,李五暗暗撞了他一下,李六才收住话头。他想到远在云州、分身乏术的主公,默默祝李昭戟好运。
主公,非他们不帮他,而是夫人身边实在太多狂蜂浪蝶了。他们真的拦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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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的冬日看不出时辰,从早到晚都是阴沉沉、灰蒙蒙的。未时末,纪斐甩着把根本用不上的扇子,带着温慧出门。他走出街道,一拐弯就被人拦住。
纪斐挑眉看向来人:“是你们?有何贵干?”
蔡麟笑着,对纪斐微微拱手:“楚郎君,别误会,在下无意得罪,只是郎君远道而来,鄙人想略尽地主之谊,请郎君吃顿饭。”
“郎君。”温慧微微拧眉,低声提醒,“相公吩咐你出来办差,不可耽于酒水。”
纪斐笑了笑,道:“蔡兄,你也看到了,家里规矩严,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蔡麟凉凉扫过温慧,笑道:“不过一个奴婢而已,不听话就打板子,再不听话就扒皮、抽筋,主子要做什么,岂是她一个下人指手画脚的?”
温慧愠怒:“你……”
“楚兄。”蔡麟漫不经心截住温慧的话,似笑非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手下有的是人,你要办什么差事,我让他们替你去便是了。我已在燕春楼备下热酒热菜,还有二十个舞娘伺候,你贵为主子,这么冷的天,何必亲自在外面奔波呢?不如我们去燕春楼好好喝一杯,你也尝尝扬州的特色菜。”
温慧不赞同地看向纪斐,纪斐却摆摆手,说:“蔡兄相邀,岂能失礼?你去办祖父的事,我去燕春楼小坐片刻,完事了就去找你。”
蔡麟满意地笑了:“正当如此。”
温慧劝阻无果,无奈走了。没了温慧,纪斐果然自在许多,两人去了燕春楼,酒过三巡,渐渐面酣耳热,话也说开了。蔡麟像毒蛇一样,藏在暗处,不动声色打量着纪斐,问:“楚兄,你们家好生奇怪,怎么女婢一个比一个张狂,都快骑到主子头上去了。”
“他们是从小豢养的死士,男子行走内宅多有不便,祖父便花大价钱培养了几个女死士,分拨给各房,十分得祖父信任。诺,方才那位就是祖父给我的‘护卫’,打不得骂不得,头疼的很呐。”
蔡麟慢慢哦了声,再次给纪斐倒酒:“这么说,客栈那位楚玉姑娘,也是死士?”
“她?”纪斐似乎酒劲上头了,摆手道,“那位可不敢说。她在祖父跟前比我都得脸,以后啊,是有大造化的。”
“什么大造化?”
纪斐笑了笑,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端王身边还缺得力的人呢,可不是大造化?”
她竟然要进端王的后院?蔡麟脸色难看,难怪她敢那么狂傲,原来是楚相为端王准备的。凭她的姿色,又是楚家自己人,恐怕王妃都未必是她的对手。若端王能更上一层,那她的造化越发贵不可言了。
蔡麟捏紧了酒杯,他心里越不高兴,面上就笑得越灿烂,不断给纪斐敬酒。纪斐又连喝了四五杯,说话都没章法了。蔡麟见纪斐毫无防备,绕着弯打探:“楚相是何时来的?怎么都不通知驿站,也好叫我们有个准备。楚相远道而来,却让贵客住客栈,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
纪斐大着舌头,挥手道:“祖父不喜排场,特意说了这次来扬州要微服私访,不得兴师动众。何况,他还有公务在身。”
蔡麟立即问:“什么公务?”
纪斐却不肯再说了,蔡麟微微眯眼,对两旁舞娘使了个眼色,舞娘们连忙上前,缠着纪斐喝酒。纪斐不知不觉又喝下去许多,醉得坐都坐不直了。蔡麟挥手,舞娘们立刻收了妩媚,战战兢兢退到一边。
蔡麟凑到纪斐耳边,轻声唤:“楚兄,楚兄?”
“喝,我没醉,我还能再喝!”纪斐嘴里喃喃,身子却起不来。蔡麟见纪斐已醉成一滩烂泥,道:“楚兄喝多了,今夜先安置在客房,等明日我再送你回去。”
说着,他示意最边上的两个舞姬:“还不过来伺候楚公子歇息?”
两个美貌舞姬温顺地上前,扶着纪斐到里间床上,为他擦脸脱鞋。蔡麟站在屏风后看,确定纪斐醉得不能再真,才转身出门,到旁边房间坐下。
他开着窗喝茶,好似感觉不到冷意。一会后,两个舞姬面带难色地过来,一进门就连忙跪下:“将军,我们百般手段都用了,但……但楚郎君喝醉了,实在没法成事。”
蔡麟眯眼,看着两个舞姬纤细瘦弱、瑟瑟发抖的脊背,不期然想到白日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说她冷若冰霜吧,她的眼睛里仿佛有钩子,说她蓄意勾引吧,说话又那样刺人。
神秘又矛盾,高贵又妩媚,冷清又多情,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蔡麟心情还不错,破天荒没有责罚地上那两人,而是问:“他有说什么吗?”
两个舞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低声道:“楚郎君睡梦中喃喃,似乎在抱怨祖父偏心,带他来送死。他好像还说……”
蔡麟慢慢拨开茶雾,不经意问:“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真圣旨,假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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