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在前面说,两个小厮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一句话没说便分好了工,流水一般从柜台上抱东西,有条不紊,行止无声。如此气派,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众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这才是长安高门的气度吗?
世家大族,果然不同凡响。
贺蔡氏听不懂吏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类的官职,但她听得懂公主、贤妃、端王殿下。贺蔡氏心中震动,终于对长安有了实感。
她原以为自己已是女人中贵极,但出了扬州,长安里还有贵妃、公主、皇后,她算得了什么?
贺蔡氏一时既气恼又向往,清了清嗓子,吩咐道:“这些料子,记在我账上。”
掌柜忙不迭应是,唐嘉玉却福了福身,说:“多谢贺夫人好意,但府中规矩森严,非节礼赏赐、婚丧嫁娶,不能收外人的东西。楚三。”
改名楚三的李五应声:“玉管事。”
“结账。”
“是。”
几人进退有度,看起来不慌不忙、轻声慢语的,却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很快就厘清钱货走了。贺蔡氏被深深镇住,她回头再看自己的下人,顿嫌丢人。
看看人家的下人,远在扬州都能规规矩矩的,办好主子交代的事,还不昧主家的银钱。瞧瞧她身边的下人,呵,恨不得从她兜里抢钱!
贺蔡氏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气咻咻回府。但她也不是没脑子,出门时留了个心眼,悄悄让下人跟着前面那几人。
贺蔡氏回府后,丫鬟婆子们像闻到味的苍蝇一样,轰的一声围上来说奉承话。往日贺蔡氏十分受用,但今日,她瞧着这些人谄媚的嘴脸,大剌剌的嗓子,粗鄙的言语,心下厌恶不已。
咋咋呼呼的,像暴发户。贺蔡氏心里不由想到,若她身后能跟着白日那样的婢女侍奉,才叫高门贵妇的气派。但她随后又想,若她身边有此等佳人,恐怕早就被贺阙开了脸,指不定如何受宠呢。
贺蔡氏越想越生气,看见眼前这群蠢材格外烦躁,冷冷道:“没用的东西,都滚出去!”
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讨了夫人的嫌。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道轻佻含笑的声音:“姐姐,什么人惹你生气了?”
众丫鬟瞧见来人,连忙站起身,战战兢兢行礼:“蔡郎君。”
来人正是贺蔡氏的弟弟,蔡麟。蔡麟皮相美丽,但着实恶毒,像一条五色斑斓的毒蛇,和他对视时,会本能般地脊背发寒,哪怕他年轻貌美,也没有哪个丫鬟敢攀附他。
贺蔡氏看到弟弟,脸色好看了些,说:“没事,只是看着这些不争气的蠢材窝火,咋咋呼呼的,没有一点大家风范!”
蔡麟笑着坐到贺蔡氏身边,含笑扫过众人,说道:“姐姐勿恼,你不喜欢,丢出去便是了。正巧我得了只豹子,正缺人试货呢。”
丫鬟们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婢子错了,求郎君饶命!夫人,求夫人开恩,救救婢子!”
丫鬟们不断给贺蔡氏磕头,贺蔡氏无动于衷,蔡麟笑着挥了挥手,这些丫鬟便哀求着被拖出去了。蔡麟见贺蔡氏还挂着脸,说道:“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下人,下午我让他们再送一批。”
“要不慌不忙、有大家风范的。”
蔡麟一怔,笑着挑眉:“什么?”
贺蔡氏想到绣庄的事,拉着弟弟的手诉苦道:“方才我出门看料子,在绣庄见到一个婢女,说是长安楚家来的。瞧瞧人家,那才叫在高门伺候的,举手投足都让人挑不出错来。看了他们,再看家里这些,都显得蠢了。”
这回,蔡麟没再顺着他这位虚荣愚蠢的姐姐,而是轻轻挑眉:“长安,楚家?”
“是啊。”贺蔡氏心里憋闷已久,像连珠炮一样说道,“说是什么楚相公家,一口气给老夫人、小姐买了好些布料,听话音家里还出了个娘娘,还要给宫里的公主、端王送呢!”
姓楚,端王?蔡麟笑意不知不觉收敛,他眨了眨眼,问:“来的是什么人,他可说了自己名姓?”
“来的是个婢女,说主家叫楚……”
“楚文渊?”
贺蔡氏恍然大悟:“对,是这个名字。”
蔡麟脸上彻底没有笑了,他逢人总端着稀薄的笑意,如今收敛了假面,那双眼睛越发如蛇一般,幽幽的泛着寒气。蔡麟用力握住贺蔡氏的手,道:“你把今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和我说一遍。”
贺蔡氏被弟弟攥得有点痛,她虽是姐姐,其实并不敢忤逆这个弟弟,尤其蔡麟露出这样的神色时。贺蔡氏忍着痛,一五一十将绣庄的事复述了出来。
蔡麟听完,若有所思:“楚文渊在扬州做什么?是了,她说淮南没有新节度使,莫非楚文渊是为此事而来?”
“阿麟,你说什么?”贺蔡氏不解道,“我怎么听不懂。你姐夫不就是淮南节度使吗?”
蔡麟极轻地笑了声,那笑很快消散,融入他惯常的甜腻笑脸中,问:“姐姐,那个婢女往何处去了?你应当命人跟着她了吧?”
贺蔡氏莫名发憷,说:“命了。赵明家的……”
“来了。”外面响起一个妇人的应和声,“夫人,您叫我?”
“你家男人回来没有?”
“回来了。夫人有什么吩咐?”
“领郎君过去。”贺蔡氏转头,对蔡麟道,“我让赵明跟着那些人,你问赵明就知道了。”
蔡麟笑了笑,甜丝丝对贺蔡氏道:“多谢姐姐。长安来人,我们不好失礼,我这就去迎接钦差。”
贺蔡氏下意识道:“要不让人给大人送个信,毕竟他才是……”
“姐姐。”蔡麟笑着拦住贺蔡氏的话,“这等小事,何须麻烦姐夫?我去便够了。姐夫要处理大事,今日的事,无需告诉他。”
蔡麟带着人走了,贺蔡氏喝茶,许久都心神不宁。她想派人问问贺阙回来没有,但喊了好久才意识到,她身边的人都被蔡麟拖走了。
如今她身边无人。
·
“郎君,前面就是了。”赵明跟在蔡麟身后,谄媚说道,“小的亲眼见到那个女子进了这家客栈。”
蔡麟抬头望去,广陵客栈,不算差但也绝不是扬州最奢华的客栈,堂堂朝廷钦差,长安来的宰相,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蔡麟给了赵明一串钱,道:“回去吧。今日之事……”
赵明连忙伸手,忙不迭道:“小的明白,这个地方小的只告诉郎君,出去了小的就都忘了。”
蔡麟满意,这才将钱丢到他手里。赵明走后,蔡麟走入客栈,轻而易举就打听出房间。
姓楚的客人唯有一家,昨日酉时来,开了两间上房,四间地号房。
蔡麟惯例恐吓过客栈掌柜,让他管住自己的嘴后,拉了拉衣服,往二楼走去。他停在上房前,做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屈指敲门。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应是郎君回来了。”随即,房门打开,蔡麟做足了心理准备,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个女子。
她雪肤云鬓,眉目如画,夭桃秾李,看到蔡麟也怔了怔,问:“你是何人?”
蔡麟惊讶不能言,总算明白为何贺蔡氏那么别扭了。
如此姿容,这竟然只是楚家的婢女?
蔡麟回过神来,一时暗暗挺起了胸膛,说:“在下蔡麟,前来迎接楚相。”
这个婢女自然是唐嘉玉。唐嘉玉不动声色扫过蔡麟,看神色她分明是认得蔡麟的,却依然高扬着脖颈,骄矜道:“蔡麟是谁?我只知扬州做主的人是贺阙,想见相公,还是请贺将军来吧。”
蔡麟心思险恶又睚眦必报,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忤逆他了,此刻却被一个女子当面落他的脸面。蔡麟愣了一下,陡然生怒:“你敢羞辱爷?”
唐嘉玉一双明眸扫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唇边轻轻勾起一个笑,便要关门。她神态冷傲,偏生那双眼波光流转,勾魂摄魄,让人发怒也不是,心旌动摇也不是。
还没有女人敢如此对他,蔡麟冷着脸推住门,这时屋里传来问话声:“是五郎回来了吗?”
唐嘉玉冷冷瞧了蔡麟一眼,转身对里面人福身:“相公,是扬州府蔡麟来了。”
脚步声传来,片刻后,房门后出现一个穿着暗青色家常圆领袍、头裹硬脚幞头的半百男子。蔡麟有些惊讶,楚家高门大户,楚文渊贵为宰相,衣着打扮竟如此简朴?
但再仔细看,来人衣饰虽简单,但布料讲究,裁剪合身,兼之他气度儒雅,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浸着一股沉稳和威严,那是多年宦海才能沉淀出的气度。
这般举止,才像是宰相。戏文中穿金戴银、鼻孔朝天的宰相,一看就是底层人凭想象胡诌的。
蔡麟难得上了心,郑重行礼道:“在下蔡麟,见过楚相公。不知楚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蔡麟低头时,唐嘉玉保持着侍女姿态,眼睛却轻轻抬起,不动声色和楚文渊交换视线。这位“楚文渊”自然不是楚文渊,而是白鹤泽假扮的。白鹤泽在洛阳为官多年,虽未能官至宰辅,但见多了官宦人家,模仿三品大员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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