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温柔地笑了下,拿出弓弩,纪斐连忙撒腿就跑:“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能不能讲点道理!”
纪斐抱着孩子,依然像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哼着歌走远了。唐嘉玉看了一会,转身进屋。屋里果然被收拾得干净妥帖,唐嘉玉在屋中站了许久,点亮烛火。
摇曳的火光中,她徐徐推开从楚文渊身上抢来的制书,和淮南道的舆图。三份笔墨并列放在一块,像赌坊台面上摆开的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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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慧早起练功,她出门时被房顶的黑影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见是唐嘉玉,神色复杂起来:“你在上面做什么?”
“看长安。”
温慧满头问号,这里看得到长安?然而这位是白鹤泽和纪斐的贵客,不能怠慢,万一磕着碰着,她如何担待?温慧只能暂时放下东西,爬上房顶,看了看道:“上面什么也没有。您贵为公主,还是赶紧下来吧。”
“是啊,什么也没有。长安到底在何处呢?”
温慧看着唐嘉玉,觉得她怕不是疯了:“你和纪斐不就在长安待了许久?”
“是啊,那是都城长安,却不是诗里的长安。”唐嘉玉坐在房梁上,拍了拍旁边,问,“你是不是喜欢纪斐?”
温慧哼了一声,并不肯答应。唐嘉玉失笑:“你这一路,就是因为纪斐和我别扭?我和他只是朋友。”
“是吗?”温慧将信将疑,“你不也处处防备我?”
“那是我信不过你们,担心你们见粮眼开,和纪斐没有一点关系。”唐嘉玉望着都梁山濛濛冬雾,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人全心以待。那个人不会是我,如果你喜欢他,尽可不必考虑我。”
温慧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还是介意:“可是他喜欢你。”
“他已经放下了。”唐嘉玉道,“放心吧,他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我也不是,从此以后,我们只是朋友,不会有任何逾距之举。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如果纪斐娶到你,是他三辈子的福分。”
温慧微微迟疑:“但他乃名门之后,而我只是一个打铁匠的女儿。你不觉得我们之间门第有别?”
“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唐嘉玉道,“若你喜欢他,尽可试试,若不喜欢了,也不妨碍你和我是朋友。”
唐嘉玉拍了拍身侧的瓦片,再次邀请她:“快要日出了,你不想看看吗?”
温慧看着晨光中唐嘉玉素净白皙的侧脸,恍然间明白纪斐为何会对她念念不忘,白将军为何想将寨子让给她。温慧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东方,喃喃道:“我明白他为何喜欢你了。”
连她,都忍不住喜欢她。
温慧依然没有坐下,却对唐嘉玉伸开手掌,道:“你不觉得,站起来看日出更快吗?”
唐嘉玉看向她,笑了笑,欣然搭上她的手,借着力站起来。两个女子并肩站在房梁上,看着东方既白,绮霞翻涌,旭日被许多东西束缚,但终于还是缓慢地、坚定地,冲破阴霾阻碍,将万丈光芒慷慨地洒向人间。
唐嘉玉和温慧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今日之前她们是情敌,但今后,她们有一个更长久的身份。
朋友。
第179章 扬州声慢 过春风十里
日出之前要在黑暗中熬很久, 但等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只是眨眼的功夫,光明就压倒了黑暗,到处都是明灿灿、亮堂堂的。
温慧跳下房顶, 依然不解:“你不睡觉, 怎么想起看日出?”
“没睡着。”
“什么?”温慧惊讶, “你一晚都没睡?”
“是啊, 想事情, 越想越睡不着。”
“想什么事?”
“那可太多了。”唐嘉玉慢慢走下梯子, 道, “想自己,想别人,想未来,什么都想。”
她爬上房顶, 本是想试试这里能不能看到北山,但等爬上来后才发现淮南多雾, 莫说黑夜无光,即便白天,迷雾遮眼, 也看不清对面的山。
温慧问:“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唐嘉玉站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寒露,看向云舒天阔,“本来我心烦意乱, 拿不定主意, 但看到日出时,我突然平静了。”
她因凌云图而活,因凌云图而死, 如今又因为凌云图,跨越了半个天下,追到淮南。如今答案就在她眼前,她却迟疑了。
这是齐太祖留给李氏后人的复国之资,她一个假公主,真的有资格拿吗?
她一直只想做个女富商,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在长安做高高在上的公主,其实远不如玉庄赚钱带给她的快乐多。如今富可敌国的宝藏就在不远处,只要她偷偷下山,卷了巨资离开,便可过上她梦想中的生活了。天下这些没完没了的纷争,与她何干呢?
第一次尚可说年幼无知,但如今她已撞过一次南墙,还要再一次假冒公主吗?如果还是没有善果,她该如何自处?
她越想越心烦,只好出来透透气。直到方才,她看着旭日慢吞吞却又势不可挡的冲出云层,心里有一个地方也慢慢挣破了阴霾。
她对自己说,管他呢。没有哪趟生意是稳赚不赔的,也没有谁的人生是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她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场空,害怕自己将一手好牌打烂,反而浪费了齐太祖留给后人的保命底牌。但是,管他呢。
等搞砸了再说。
唐嘉玉这时候才觉得可真冷啊,她跺了跺脚,对温慧说:“温姑娘,可否请你帮个忙,帮我看看白将军醒了没。我有些事,想同他商议。”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多大点事,非要说得文绉绉的,听着人心烦。”温慧提起刀,回身道,“还有,我们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人都是叫我慧娘的。”
唐嘉玉看着她笑了笑,道:“好,慧娘。”
孙先生睡得正香就被人叫醒了,他昏昏涨涨走向议事厅,进去后发现房里只有唐嘉玉、白鹤泽、纪斐、温慧。人这么少,孙先生反而清醒了,他谨慎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有件事,想和大家讨个主意。”唐嘉玉示意孙先生,“先坐。”
孙先生坐下后,唐嘉玉说道:“缺粮之困,我有一计,或可解困。当然,也可能是灭顶之灾。”
原来是粮草啊,孙先生端起茶盏提神,心道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有什么风险能吓到他?下一瞬,他冷不丁听到唐嘉玉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假扮钦差,去扬州骗贺阙开仓,将粮草交给我们。”
孙先生噗的一声将茶水都喷了出来。
孙先生根本顾不上有辱斯文,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嘉玉:“你说什么?”
自从认识唐嘉玉后,孙先生时常觉得自己上了一趟发疯的马车,马在路上狂奔,车夫偷偷在他的水里下药,同行之人在他耳边呢喃没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弯会遇到什么,可能会飞黄腾达,也可能车毁人亡。
每当孙先生以为自己的心脏已被她折磨得足够强大时,唐嘉玉就会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你差得还远。
饶是白鹤泽和纪斐见惯世态炎凉,此刻也被镇住了。温慧挠挠头,不太确定道:“我们家没人做过官,但,钦差这么好假扮吗?”
“我不是胡说八道,我是认真考虑过的。”唐嘉玉打开手边的匣子,取出一件官袍,展开道,“诸位看,这是什么?”
既然决定在淮南东山再起,那唐嘉玉就得考虑长远。北山宝藏里的钱要用来重建淮南,不能擅动,而且她现在没有自己的人手,湋川里村民和寨子里的民兵虽然可以为她所用,但涉及钱财,最好不要考验人性。在她培养出令行禁止、只听令于她的亲兵前,都不能去找宝藏。
何况,宝藏里也不可能有粮草,大齐建国三百年,即便里面囤有粮食也早烂完了。她总得先解决粮草问题。
白鹤泽和纪斐都在朝为官,立刻就认出来:“三品紫金鱼袋。”
“正是。”唐嘉玉又从匣子里取出两封制书,一封舆图,分别传给众人,“这两封制书,一封活人,一封死人,是我从楚文渊船上脱身时,顺便带下来的。”
纪斐飞快看完,冷笑道:“那位好毒的计呐。一边对贺阙大封特封,一边挑唆其他藩镇讨伐贺阙。若他此计成了,淮南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要再乱起来。他这样做,置淮南百姓于何地?”
唐嘉玉嗤了一声,道:“他心里若有百姓,大齐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只有淮南各藩镇打起来,没有谁能一家独大,天子才可借调停制衡,稳坐钓鱼台。如此,淮南、江南赋税才能为他所用。皇帝命宰相楚文渊出使扬州,淮南那群藩镇窝里内斗,没人去过长安,更不会知道楚文渊长什么样子。如今我们有制书、有宰相官袍,若我们抢先一步去扬州,我们不就是楚文渊吗?”
唐嘉玉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孙先生两眼一黑又一黑,连纪斐都有些犹豫:“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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