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248页
    叫小五的男孩捂着额头嚷嚷:“不是我!是将军说今日有贵客来,学堂放假一日。”


    温慧还要打他,被纪斐拦住。纪斐从腰上解下一柄刀,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我从外面得来一柄刀,谁想要?”


    孩子们争先恐后伸手:“我要,我要!”


    “帮我把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谁搬得最多,这把刀就给谁!”


    男孩子们一拥而上,你争我抢地搬粮袋。纪斐对孟小鱼几人挥了挥手,问:“你们不想要吗?”


    孟小鱼蠢蠢欲动,回头看孟婶。孟婶犹豫,说:“我们搬进来本就够麻烦人了,怎么好拿人家的东西。”


    “没事。”纪斐走过来,将孟小鱼牵走,“大家都是一样讨活路的老百姓,分什么你我?淮南多河,过两天去河上打渔,还得叔婶教我们呢。”


    有了纪斐这句话,孟婶忐忑的心情和缓很多,没再拦着孟小鱼。在孟小鱼的带动下,湋川里的孩子也加入搬粮袋的队伍中,没一会孩子们就打成一片。温慧看着不好说话,其实面冷心热,走过来对孟婶等人道:“寨子里还有空房子,我带你们去。”


    如纪斐所说,寨子里都是讨活路的老百姓,有逃饥荒的,有逃兵乱的,孟婶原来觉得他们是外地人,结果一问才知,许多人自己或祖上都是从外地逃来的。大家各自说了遭遇,都是一般命苦之人,越说越近,不消多时就亲如一家了。


    屋里,唐嘉玉推开窗,见湋川里大人和小孩各忙各的,和寨中原住民相处融洽,也安了心。唐嘉玉对白鹤泽说道:“白伯庇佑这么多百姓,尤为可贵的是无偿庇佑妇孺,不似其他人那般只要青壮,居功至伟。”


    白鹤泽挥手:“娘子将一村人从渭北千里迢迢带至淮南,才叫仁心义举。那日没吓到娘子吧?此事怪我,这个主意是老夫提议的,纪斐不愿意让我为难,才应承下来。枉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最后却行如此强人勾当,实在有愧圣贤呐。”


    “读圣贤书是为生民立命,白伯和纪斐此举全是为了百姓,何错之有?我相信以白伯和纪斐的品行,但凡还有办法,都不会行此下策。”唐嘉玉道,“何况,要不是纪斐拦船,我如何能找到你们?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白鹤泽叹道:“娘子说的是,老夫沉浮半生,竟还不如娘子通透,惭愧啊!”


    再这样说下去,倒像互吹互擂了。唐嘉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指着淮南道舆图问:“这份舆图,可否暂借与我一会?”


    白鹤泽不假思索:“自然,娘子请便。”


    唐嘉玉将舆图收起,徐徐道:“白伯这里屯田扎寨,庇佑妇孺,必然会招致其他藩镇嫉恨。白伯可想好以后怎么办?”


    白鹤泽长叹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乱象,原本我觉得是宦官作乱,只要杀了宦官就好了;后来我以为是神策军无能,才让圣上不得不倚重小人,只要练兵强军就好了;最后我终于明白,暴政横行,非圣人不能管,而是他不想管呐!如今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里,非人力所能回天,要想改变这一切,唯有破旧立新,重建天地。”


    话是没错,但想做成,谈何容易?唐嘉玉问:“白伯,你们有多少人手?”


    “如今寨里男丁约五百人,妇孺四百二十人,老人一百五十七人。”


    唐嘉玉听着这个比例,深深皱眉:“要想自立门户,得有大量兵员,五百人能成什么事?”


    “没有粮草,养活不起呐。”白鹤泽无奈道,“来投奔我们的人倒是很多,但粮草不足,养活不起这么多人。要是招大量青壮男丁进来,我怕他们聚起来闹事,所以前来投奔的老人小孩都收了,壮丁酌情收。如今寨子里的男丁大多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的家眷孩子都在寨子里,就不怕他们滋事。”


    这样做可以保证安全,但弊端也很明显,势力很难壮大。没有粮,就养不起兵;但没有兵,就占不了更大的地盘,无法种出粮食,如此形成一个死循环。


    所以难怪纪斐带队出去抢粮,白鹤泽如今有声望,却无粮草,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解决了粮草,才谈得上招兵买马。


    唐嘉玉能理解,但依然不赞同,她道:“我知白伯心系百姓,但劫商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虽然商人逐利,谈不上忠诚,但这群人南来北往,消息最是灵通。未来无论打仗还是重建城镇,都要靠他们运送物资,繁荣经济。如今白伯觉得粮最重要,等之后就会明白,一国之计,钱最重要。有了钱,万事都好谈,没有钱,处处掣肘,多好的政令都推行不下去。农税关系着万民生计,不能重,能征的唯有商税。商人得罪不起呐!”


    白鹤泽当过文官,当过武将,却没和商人打过交道,不懂民生经济。他不解道:“这个时候来淮南的商人,都是利欲熏心的奸商,和他们有什么好话说!”


    “话虽如此,但事却不能这样干。”唐嘉玉道,“商人不辞千里,都是为了赚钱。这里赚钱分两层,一是指此地有钱可赚,二是指他未来的钱,也可以有多少带走多少。白伯打劫沿途商船,短期看是得了钱粮,但长期来看,以后还有谁敢来你的地盘上做生意?长此以往,岂不是失了信用,损失更多?”


    白鹤泽怔忪良久,恍然大悟,起身对唐嘉玉行礼:“听娘子一言,胜读十年书。老夫惭愧!”


    唐嘉玉赶紧扶白鹤泽起来:“白伯这是做什么?您是将军,待兵如子,赏罚分明,身先士卒,这些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是我该向您请教。”


    白鹤泽不肯起,忽然正了色,执着对唐嘉玉行礼道:“不知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唐嘉玉眉目微沉,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问:“将军此言何意?”


    “臣和纪斐一路走来,看到太多乱象。诸路节帅,各怀异心,民间义军,多是鸡鸣狗盗之辈。淮南乃一国赋税所出,岂能交到这群人手里?朝廷斥齐兴公主为假冒,其罪滔天;民间却感其忠义,洛阳多地都编了歌谣,传唱齐兴公主杀太监、赴龙门的事迹,民心可见一斑。泗州尚且易子而食,而扬州围城半年,惨状更甚。若娘子以齐兴公主之名,举义高呼,从者必云集。臣与纪斐愿辅佐娘子,重建淮南,斗米千文之灾,不能再继续了!”


    白鹤泽说完后,期待地看着唐嘉玉,唐嘉玉却久久没说话。


    其实唐嘉玉来淮南一路上,也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去哪里都躲不过当权者的猜忌。就算她想隐姓埋名、回归乡野,远离朝堂上的腌臜事,但那些腌臜是否会放过她呢?


    唐嘉玉想了很久,在白鹤泽期待的目光中说道:“这是将军一手搭建的庇佑所,寨子中的百姓也是仰慕将军的品德才赶来投奔,我一个外人,岂可鸠占鹊巢?”


    “娘子这是什么话!”白鹤泽道,“臣蹉跎了半辈子,一事无成,唯胜在有自知之明。臣资质平庸,无大智大才,惟以勤勉补拙,这辈子可做将,却不可为帅。臣从未有造反之心,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才在此结城扎寨,略尽薄力。娘子多谋善断,目光长远,素有胆略,仅凭商船一事便可看出,臣之才干,不及娘子十之一二。臣愿追随娘子,听凭差遣。寨中之人皆是良善忠厚之辈,臣会和他们说清楚,不会教他们误会娘子的。”


    唐嘉玉神色还是淡淡的,道:“成为一方之主,哪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我是一个假公主,欺世盗名,终难副其实。纪公因我而死,许多人也因我家破人亡。将军自称平庸之人,而我,何尝不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庸人?我难当此重任,将军不必自谦,自立为主吧。”


    “殿下!”白鹤泽着急,没忍住叫回了原来的称呼,“你能从宦官手中夺回兵权、重整神策军,哪是什么庸人!你若是庸人,天底下男人都不用活了!你是先帝之女,立下赫赫功劳,曾执掌神策军,和河东、幽州、剑南节度使皆有故旧,身份、名望、功绩、人脉都有,正是重整淮南的不二人选!也唯有你,才能镇住淮南层出不穷的野心之辈,让诸侯忌惮,令八方归心。天子不仁,朝廷无道,苍生蒙难,民不聊生,亟待明主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望殿下垂悯呐!”


    唐嘉玉起身,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


    白鹤泽不知道唐嘉玉在顾忌什么,恳切道:“君子当仁不让,娘子,这天下需要你。”


    唐嘉玉眼睫微敛,握紧了手,并未接话。若唐嘉玉不愿意,白鹤泽也无法强求,他只能圆场道:“怪老夫疏忽,娘子赶路一天,定然累了。天色不早了,老夫这就送娘子回房,其余事稍后再议。”


    唐嘉玉打开门,纪斐正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刚经过还是来了有一阵子。唐嘉玉扫了他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斐指着身后粮仓:“粮食都入库了,我来和将军回话。”


    唐嘉玉顺势道:“既然你找将军有事,那赶紧进去吧,别误了正经事。将军留步,不敢劳烦您,我自己回去就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