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征问道:“那韩仲谦呢?他无诏发兵,杀死了同州防御使,攻占潼关,等同叛逆。他当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楚文渊道:“韩仲谦上表怒陈李家这些年骄横跋扈,不敬天子,罪行累累,他不愿和逆臣同流合污,遂率五万人投奔朝廷,愿为圣上驱使,以示忠心。宋正臣也上表替韩仲谦说话,为其请封节度使。韩仲谦请罪的折子圣上批了,但请封节度使的折子留中不发,最终如何处置,还看天意。”
看楚文渊的意思,皇帝想借不封节度使一事钓着韩仲谦,制衡同州、凤翔和河东。霍征暗暗挑眉,很是嗤然。
皇帝这些年靠挑动底下人内斗,大行制衡之术,自己始终稳坐钓鱼台。他成功了太多次,便渐渐以为这是不败之法。殊不知,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任何心术、权术都是纸糊的老虎,一触即溃。
如今长安东有宋正臣,北有韩仲谦,被两大叛将环伺,已危如累卵。而皇帝还沉浸在昔日的美梦中,试图拿官职当萝卜,吊着两只老虎。就看他的制衡之术,还能奏效多久了。
霍征道:“韩仲谦虽然主动请罪,但他无诏兴兵,在长安脚下动兵戈,终究是对天子不敬。长安有五万神策军,怎么不好好杀一杀他的威风,再行施恩?”
楚文渊拈须不语,神色莫名,片刻后道:“神策军拱卫京师,岂能擅离?韩仲谦虽占了同州,但同州和河东一水之隔,他叛出河东,就是彻底和李昭戟、刘景祁为敌,无论这两人谁获胜,都不会放过他。韩仲谦如今能倚仗的,唯有朝廷,神策军甲胄精良,却缺乏实战,韩仲谦这五万人身经百战,骁勇剽悍,倒正解了陛下燃眉之急呐。”
楚文渊说得冠冕堂皇,但霍征知道,实际情况定然不是这样。太子暴毙后,立储就成了朝廷头等大事。如今长安里景王、端王、荣王几位皇子闹得正凶,景王占长,端王有一位协理六宫的宠妃生母,有楚文渊这个宰执外公,荣王虽然年幼,但毕竟是中宫嫡子,他的亲姐姐平原公主即将嫁给刘景祁。三位皇子各有长短,打得难分胜负,自从唐嘉玉“死”后,禁苑那五万神策军就成了香饽饽,自然是三位皇子争夺的重点。
长安如今根本无人能领兵,即便三位皇子决出胜负,谁舍得拿自己的兵去征讨韩仲谦?只能天子下旨,申斥一通,最后不了了之。想来韩仲谦也是看破了这一点,才敢大张旗鼓杀朝廷命官,夺同州。
若唐嘉玉在此,定会无比唏嘘。当日朝廷需要一个钦差去送封王圣旨,楚文渊软磨硬泡,让唐嘉玉接下了这趟差事。那时他还在背后耻笑唐嘉玉糊涂,皇帝给她戴了太久高帽,她便当了真、忘了形,明摆着烫手的山芋她也揽。然彼时彼日,正如今时今日,楚文渊最终也走上了唐嘉玉的旧路。
去扬州册封贺阙,索要秋税,这差事看起来风光,一旦做成了,楚文渊便等同国师,功高无二,满朝文武再无人能与他争锋,说不定都能写入史书。但风光背后却是凶险,孤身前往扬州,仅凭一道圣旨就想虎口夺食,想想都知道这是和阎王搏命。即便成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何况是如此盛功?最后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谁让他有一个皇子外孙呢?利益终究会让人蒙蔽视线,冲昏头脑。
牵涉到立储之争,就没法再聊下去了,楚文渊和霍征心照不宣换了话题。楚文渊扫过堂下歌舞,和霍征拉起家常:“霍将军今年多大了?”
霍征神色微滞,道:“二十三。”
“二十三岁。”楚文渊慨叹,“可真是青春年少,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但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霍将军可有妻室?”
霍征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意扯了个由头,只想赶紧盖过去:“尚未。楚公,你这次去扬州,可带了人手……”
然而宋氏无聊了一晚上,听到这个话题,瞬间精神起来。她不管霍征的话,自顾自打断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这个儿子少小离家,在外面闯荡惯了,有些话我这个当娘的也说不上。他过了年就二十四了,还是孤零零一人,村里其他男娃这个岁数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了。大人,你读的书多,见识也比我这个村妇强,二郎的婚事,还请你多多上心。”
楚文渊一听来了兴致,说道:“老夫人虽出身乡野,但能培养出霍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可见是个明理的。不知霍将军中意什么样的女子,老夫家中有好几个孙女及笄,若有缘分,正好请贤妃娘娘赐婚,也能成就一段美谈。”
霍征都来不及制止,宋氏就和楚文渊搭上话,喜不自胜应道:“好啊,宰相家的小姐,放在以前,老婆子想都不敢想。要是能嫁到我们家,便是霍家的福星,老婆子定当菩萨一样供着!不知小姐今年多大,哪一日生辰……”
“母亲!”霍征沉了脸,厉声喝止宋氏,“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不要耽误楚家小姐。我如今只想建功立业,报效圣上,其余事情不做多想。”
若是往日霍征说这话也罢了,但今日宋氏刚见了唐嘉玉,再听到霍征这话,自然而然觉得霍征并不是不想娶妻,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想娶那个狐狸精!
那个狐狸精甚至还不喜欢他,是他巴巴强求人家。
宋氏这辈子从没想过大富大贵,二儿子有此等造化,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朝廷大事她不懂,但婚姻嫁娶,宋氏却比霍征强多了。后宅那位根本不是过日子的样子,不妨从哪来送回哪里去。谁供出来的祖宗,就让谁继续供着,他们霍家福薄,消受不起。
至于霍征,该去娶一位大家小姐,他如今看着厉害,但毕竟根基浅薄,需要一个有底蕴的岳丈支撑。如此一来,对方家也多了一位武将,皆大欢喜,岂不正好?
宋氏也沉了脸,道:“年纪到了就该娶妻生子,和报效圣上又不妨碍。你要是能娶到楚家的小姐,是你们霍家祖坟冒青烟!要我说楚家小姐就很好,你先把心定了,再谈旁的事。”
楚文渊挑眉,看着这对母子争执,不知道霍家葫芦里卖什么药。霍征撇了眼楚文渊,生怕宋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示意两旁道:“老夫人醉了,还不快送老夫人回去。”
“我没醉。”宋氏不满,但还是被丫鬟半扶半拉地带走了。等宋氏走后,霍征一脸尴尬,给楚文渊敬酒:“楚公,对不住,母亲刚从乡下接来,不懂规矩。其实霍某已有家眷,只是母亲不同意,才一直不敢声张。霍家家丑,让楚公见笑了。”
楚文渊接了霍征的酒,但握着酒杯,并没有喝。霍征倒是实诚,满斟三杯,一口饮尽:“母亲不会说话,冲撞了楚家小姐,我替母亲赔罪了。望楚公大人有大量,勿要计较。”
楚家是何等门第,要不是为了给三皇子笼络兵权,楚文渊根本不会把孙女下嫁给霍征这种泥腿子,霍征再三划清界限,楚家还能死缠烂打不成?
楚文渊笑了笑,再不提这话。
第170章 真心假意 我哪里不如
宴散后已经很晚了, 霍征醉得站都站不住,却坚持将楚文渊送出府。楚文渊的马车驶远后,霍征由官兵扶着回府,走了两步, 霍征眼神恢复清明, 哪还有丝毫醉意。
霍征推开官兵, 示意他们退下。霍征踌躇片刻, 还是往唐嘉玉的院子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近, 就看到门外堆着一堆东西, 侍卫守在一边,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脸为难。霍征走近,发现被扔出来的正是他送的衣服、首饰,霍征皱眉, 问:“这是怎么了?”
侍卫尴尬道:“今日酉时,娘子要出门。小的谨记节度使的话, 不敢放娘子去任何地方。娘子生了气,就将这些都扔出来了。”
霍州皱眉看着,片刻后问:“她为何要出门?”
“说是去探望什么伯。”
“除此之外, 她还有其他异常吗?”
侍卫摇头,霍征慢慢呼了口气。楚文渊来的消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宋氏都是赴宴前才知,但那时宋氏已经从唐嘉玉院里回来了, 不可能被唐嘉玉套话。现下楚文渊已经去了驿站, 没两天就走。唐嘉玉若想逃,今晚应当想办法闹出动静来,然而她只是发了通火, 扔了堆东西出来,并无其他举动。
看来,应当是他想多了,唐嘉玉并不知情。再说了,如今唐嘉玉在朝廷眼里是个假冒公主的骗子,若被朝廷发现她还活着,只有死路一条。她现在躲着朝廷的人还来不及,怎么会往钦差跟前凑?
无论如何,宴会已经散了,再过两天楚文渊就会离开。无论唐嘉玉是怎么想的,之后也只能留在他身边。霍征相信日久天长,她总会回心转意。
霍征弯腰,亲手将唐嘉玉扔出来的东西捡起。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帮忙。霍征举手拦住:“不必。”
侍卫试探问:“节度使,唐娘子已经睡了。要小的给您通传吗?”
“不用。”霍征抱着东西起身,道,“既然她睡了,我明日再来便是。不要打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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