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含糊应下,飞快拨着算盘:“我可怜你们父女不易,也不抽除陌钱了,按市场价折算给你们,斗米一百五十文,粟八十文,鸡蛋三枚一文,鸭蛋、鹅蛋一枚一文,腌鱼一条三十文,共……”
掌柜算盘还没拨完,唐嘉玉在心里道:“八百九十七文。”随后,掌柜放下算盘,说:“八百九十七文。给你算个整,九百文吧。”
唐嘉玉受宠若惊地应下,心里越发笃定,掌柜必然能从这一笔中抽成不少,要不然绝不会向上凑整。唐嘉玉主动帮掌柜的把东西搬到后厨,掌柜见唐嘉玉一派天真实诚,道:“下次你们家若还售粮,可以直接来我这里,无论多少,我都按今天的价收。”
唐嘉玉忙不迭应下,问:“掌柜姐姐,你店里生意这么好吗?这些粮食够做好多碗面了,竟然都能卖掉吗?”
掌柜切了声,嗤道:“卖面能挣几个钱,要赚就赚朝廷的钱,那才是大钱。”
掌柜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然而唐嘉玉捧场极了,一脸崇拜问:“姐姐这么厉害,竟然能和朝廷做生意吗?”
掌柜理解为什么男人喜欢被小姑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了,这样的目光,谁受着不高兴?掌柜心想这不过一介渔女,连摊位费都不知道,明天就回乡下了,能有什么影响?她心中轻忽,不免多说了两句:“朝廷的钱呐,说难赚是真难赚,说好赚也好赚。淮南那边打个没完,今儿你打进扬州城,明儿又换了他当家做主。扬州的旗变来变去,搅和的冬麦没收上来,稻子也没种下去。如今淮南斗米两千文,粟一千二百文,今年渭北收成还不错,要是能运一船粮去淮南,那就赚大发了。”
唐嘉玉心里默默算账,关中刚刚收成,斗米一百五十文,粟八十文,到了淮南,斗米两千文,粟一千二百文,哪怕除去船脚费、抽税,都能赚十倍左右。
如此暴利,难怪掌柜的在收粮食,无论有多少都照单全收。唐嘉玉心里有成算了,面上一派天真,捧场道:“掌柜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唐嘉玉出来,发现周伯那碗面还没吃完,周伯说是吃饱了,但唐嘉玉哪能看不出来,他是不舍得钱,给她留着。唐嘉玉心里叹了声,说:“阿爹,你吃就是了。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点好多碗。”
掌柜自认不算占了唐嘉玉便宜,但看他们父女的样子,她于心不忍,道:“一碗面而已,今日你们放开了吃,我请。下次若还有新鲜的鱼和肉,记得往我这里送。”
这是周伯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哪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大惊失色,唐嘉玉在桌子下按了按周伯的手,示意他安心吃面就是。
等走出酒肆,周伯心惊胆战问:“小唐,你和那位女掌柜说了什么,她为何请我们吃面?船上还有东西,要不要送些咱们自家的鱼给人家?”
唐嘉玉道:“她既然愿意请,您受着就是,这番她赚大了。”
周伯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
唐嘉玉拎着空了不少的竹篓,在街上走来走去,四处张望。周伯不明所以,问:“这么容易就赚钱了?那你呢?”
“我?”唐嘉玉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地方,这里能看到酒肆后门,避风,隐蔽,还四通八达。她抱着竹篓,舒舒服服坐下:“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九百文买一条门路,当然也赚。”
唐嘉玉在寒风中等了一宿,一下都不敢合眼,果然,在黎明时分,一个伙计推着推车停到酒肆后门。唐嘉玉骤然清醒,小心翼翼藏在墙角后,盯着酒肆后巷。掌柜从后门出来,谨慎地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人,便和伙计将几个麻袋搬上车。
随后,伙计推着明显沉了不少的小车离开了,唐嘉玉将背篓留给周伯,低声飞快道:“周伯,你先走,一会我们在船队会合。”
天色还早,街上没几个人,唐嘉玉借着夜色掩护,不远不近跟在伙计身后。她藏在墙角,亲眼看到伙计进了一家店铺。
唐嘉玉抬头,看着迎风招展的店旗:“张氏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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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打算买舟?”
“对。”唐嘉玉道,“虽然现在官渡风平浪静,但等吕弼反应过来,定会排查沿河渡口。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太显眼了,不如兵分两路,青壮年和我走,假扮成脚夫,我以商队的名义雇下整条船,运货去淮南。你带着老弱妇孺买船票,坐客舟走。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张氏船行的客舟到潼关每人五十文,到汴州只需要一百一十七文。买舟贵一些,但整条船都是我们的,我们能运更多货物,亦很划算。”
唐嘉玉消息之灵通、办事之麻利超乎孙先生的想象,这才半夜的功夫,她竟然把船都打听好了?孙先生愕然片刻,问:“可是,我们哪有钱置办货物?”
唐嘉玉笑了笑,道:“如今淮南战乱,粮价被炒到了天价,人人都知道运一船粮到淮南就赚翻了。人人都盯着,这钱反而不好赚了。但大战之后,除了粮食、药材、盐、酒等物,还有一项奇缺。”
孙先生茫然:“什么?”
唐嘉玉盯着孙先生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木头。”
孙先生恍然,但还是不甚明白:“可是,我们哪有木头?”
唐嘉玉不语,看向了此行的大功臣,正泊在岸边的一艘艘小船。
第162章 风急浪高 节度使有令
孙先生站在张氏船行面前, 还是有些忐忑:“他们靠谱吗,真的能把我们送去汴州吗?”
唐嘉玉一身锦衣,面带帷帽,手里摇着一柄装腔作势的团扇, 举手投足间都是养尊处优的富贵气派, 和昨夜的渔女判若两人。她说道:“若牙行给我介绍, 我也不敢信, 但这是酒肆老板介绍的。她一个女人开酒肆, 必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让张氏船行帮她寄货, 说明张氏船行定有门路,有能力让这么多人和货过关。再耽误下去,等官府的通缉令送来渡口,我们谁都走不了, 不如赌一把!”
孙先生认识唐嘉玉后,听到过最多的字就是赌。孙先生叹了口气, 道:“罢了,上了你的贼船,现在想下也来不及了。我就且信你一回。”
孙先生进去买船票, 唐嘉玉在外面等了一会,趾高气扬走入张氏船行。她进门后没有说话,而是以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将船行打量了一遍。伙计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没一会, 掌柜亲自从后面迎出来,笑着问:“贵客盈门,有失远迎。不知贵客想做什么?”
唐嘉玉摇着扇子, 面容藏在帷帽后,慢悠悠道:“听说,你们能送货到淮南?”
掌柜的一听,脸色微变。他不动声色打量唐嘉玉,是个生脸,但看她举手投足间的气派,不是富贵窝养不出这股骄纵劲。掌柜摸不清此人底细,越发客气,道:“小店并不去淮南,但汴州有相熟的船行,可以转船。”
“什么货都可以吗?”
掌柜的半弓着腰,脸上堆笑,问:“不知您想送什么?”
“掌柜不用紧张,不是粮草。”唐嘉玉团扇轻摇,在店里巡视了一圈,微微侧身道,“是木材。”
木材……掌柜脸上还保持着笑,眼神变得深长,对唐嘉玉的来历越发忌讳。大战之后,难免要大兴土木,但营建宫室可不是一般商人能接下来的活,莫非,这位是淮南某位将军的人?
掌柜斟酌问:“娘子要多大的船,什么时候要?”
“生意赶早不赶晚,自然越快越好。”唐嘉玉道,“一艘如皋船,明日寅时停在码头,掌柜的只需备好船夫、舵手,脚夫我自有准备。”
掌柜想都不想摇头:“来不及。如今船运生意不好做,得等上一趟船回来,才能运下一批货,最近一艘也得在三天后。”
三天后?唐嘉玉暗暗皱眉,三日后就是九月十五了,万一在此之前刘景祁发现了湋川里,下令封锁渡口怎么办?唐嘉玉问:“可有更近的?”
掌柜摇头:“没有。水上的事谁都说不准,普济渡到汴州一千五百余里,中间要过关、转船、过黄河天险,哪一项都是变数,可能耽误一两天,也可能耽误十天半个月。我们船行惯和官府打交道,已经是最稳当的了。再说,办过所、报通关的流程走下来最少都要两天,急不得。”
唐嘉玉叹气,知道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道:“这批货要得急,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抛头露面。若掌柜的这边全包,船费几何?”
掌柜见唐嘉玉能主事,也不再多话,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道:“渭河顺水每驮百里十五文,黄河及汴水顺水每驮百里十文。整船计三百六十驮,运费共六十一贯两百文。函脚、营窖、裹束之费,皆须货主自付,若娘子有需要,敝号可引荐相熟之铺。过堰钱已包含在运资里,但如今兵荒马乱,生意难做,娘子最好多留一些过路费,以备不测。定金三成,计十八贯三百六十文,敝号不收飞钱、不抵账,谢娘子惠顾。”
唐嘉玉听到这么多钱,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得装作这点小钱不是问题,道:“朝廷定例,河、汴顺水运价为每驮每百里六文,渭水段九文,掌柜这里却贵了许多。我倒不是在乎钱,但贵总要有贵的道理,掌柜可能保证将货送至汴州,万一不至,原额尽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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