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愣住,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李昭戟看到周伯的神情,道:“周伯不要多想,她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性子,不用管她。”
唐嘉玉用力瞪李昭戟:“说谁蛮不讲理?”
周伯明白了,有的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而有的夫妻生来就要吵架。周伯不再多话,打哈哈道:“汤要凉了,我这就把鱼汤和粟米粥端过来。”
“哪能让您跑来跑去。”唐嘉玉道,“我对着他会倒胃口,我去跟您和婆婆一起吃,让他自生自灭吧。”
周伯忙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唐嘉玉快人快语道,“您也别叫我娘子了,我姓……”
唐嘉玉忽地顿住。姓氏有什么好犹豫的,周伯诧异地朝她望来,李昭戟眉梢微动,了然地看向她。
唐嘉玉怔了片刻,垂眸飞快眨了眨眼,再抬眸恢复了笑容:“我姓唐,您叫我小唐就好。”
最后,周伯将粟米粥送去屋里,让李昭戟自己吃,唐嘉玉和周伯、周婆婆在老屋同桌吃饭。饭桌上唐嘉玉不动声色打听消息,一顿饭的功夫,就将湋川里的人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唐嘉玉端着热水和草药回屋,李昭戟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问:“都打听清楚了?”
唐嘉玉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将端盘放在桌上,叮叮当当准备换药用的东西:“晋王大人,劳烦您醒醒,你现在已经不是大权在握的异姓王了,吩咐谁呢?”
李昭戟靠在枕上,懒洋洋道:“首先,我们家三代姓李,是同姓王;其次,我一直好好说话,不知道是谁一门心思投奔亲人,最后被亲叔叔卸磨杀驴。明明是自己识人不清,不对着罪魁祸首发火,反而迁怒无辜之人。”
唐嘉玉手指绷紧,冷笑道:“谁让我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从小关在后宅里当宠物养,识人不清也有情可原。不像有些人,和亲舅舅一起长大、朝夕相处,还不是没看出对面心怀鬼胎吗?”
李昭戟被刺痛,不甘示弱道:“不如你,力排众议把白眼狼带在身边,亲手捧起来,让他踩着你上位。你看男人的眼光,也不如何。”
“你……”唐嘉玉气急,声音不由拔高。旁边传来开门声,周伯披了衣服出来,探身问:“小唐,怎么了?”
唐嘉玉连忙吸气,将声音压低:“没事,我给他换药呢。”
“哦。”周伯苦口婆心嘱咐道,“早点睡吧,你们身上都有伤,忌动气,得多休息。”
“知道了,谢谢周伯。”唐嘉玉不敢说话,一直等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和李昭戟面面相觑,再看不顺眼也不得不同处一室。最后唐嘉玉只能压低声音,没好气道:“脱衣服,换药。”
幸而伤口没有化脓,渗血积液的情况也好转许多,唐嘉玉换了药,给李昭戟换上干净的布条。缠绕布条时,不可避免会碰到李昭戟的身体,但如今她完全没有当初的羞涩,她的眼睛像开了另一个视角,更多注意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在受伤,身上的伤几乎没好全过。少年英主,绳其祖武,简简单单八个字,背后是多少血与汗?
李继谌四十二岁就逝世了,虽然被下了毒,但他本身身体也不好了,这必然和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脱不了干系。李昭戟才十八,就已经受了这么多次致命伤,他会不会……
唐嘉玉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李昭戟啧了声,道:“你在干什么?还没摸够?”
唐嘉玉回神,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要摸!”
唐嘉玉将伤口包扎好,为他披上干净的衣服:“这是周伯的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仔细浆洗过,你将就将就吧。”
李昭戟拢住衣襟,系好衣带。他带兵打仗多时,早就不计较这些了。对普通人家来说,连蜡烛都过于昂贵了,周伯家只有这一根蜡烛,他们得省着用。唐嘉玉换了药,就赶紧吹熄烛火,摸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但白日睡多了,唐嘉玉躺了许久都睡不着,反而越发觉得身上不舒服,想洗澡。
一旦兴起这个念头,唐嘉玉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她不由轻轻嗅自己,李昭戟见她翻来覆去,不由问:“你怎么了?”
唐嘉玉猛地坐起来,喃喃道:“河边现在应当没人。”
李昭戟眉心跳了下,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洗澡。这边是上游,又有芦苇遮挡……”
“不行!”李昭戟迟早有一天得被她气死,他握住唐嘉玉的手,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在陌生的村子里,没人帮你守着,你还敢出去洗澡?绝对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夜先忍一忍,等明日打水回来擦洗,或者等我能下地了,我陪你去。”
“登徒子,你是我什么人,谁知道你会不会偷看我洗澡?”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其实唐嘉玉知道轻重,洁净再重要也不会比命重要,经历几番生死后,她越发爱惜自己的命,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但李昭戟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她下意识想抽手:“谁和你……”
李昭戟嘶了一声,像是被扯到了伤口。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看他:“你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其实没有,但李昭戟深知有些话听着令人不快,不如不说。他装作伤口痛,半推半就应了声。唐嘉玉果然更紧张了,立刻要掀被子下床:“我去点灯。你的伤口刚刚愈合,要是撕裂就麻烦了。”
李昭戟忙拉住她:“不用麻烦,没那么严重。你陪我躺会,缓一缓就好了。”
李昭戟时常逞强,唐嘉玉看着他,满是怀疑:“真的?”
“真的。”
唐嘉玉见他神情还算自然,没有强撑着的样子,半信半疑躺下。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同塌而眠早就褪去了最初的暧昧旖旎,白日时唐嘉玉毫无羞涩,甚至能和他拌嘴。但黑夜就是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尤其是两人刚吵完架,话赶话说出了唐嘉玉一直不想面对的话题。此时此刻,唐嘉玉和李昭戟并肩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潮声阵阵,气氛逐渐变味。
李昭戟忽然问:“为何来救我?”
唐嘉玉转身面朝外面,不想回答。李昭戟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接着问:“那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唐嘉玉下意识想问什么,转瞬她意识到了。
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关在后宅里,像宠物一样养大。
唐嘉玉默然片刻,道:“难道不是吗?”
这回轮到李昭戟沉默。良久后,他道:“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不然呢?”事已至此,亲人、前程、家……她所有想抓住的东西都变得一团糟,唐嘉玉也没什么可装的了,直言不讳道,“若非我事事顺着你、讨好你,对你使用那些你看不上的伎俩,你会喜欢我吗?我于你,也不过是养在外宅里的宠物罢了。你既不会放我自由,也不会为我忤逆你的父亲,魏成钧,魏灿华,庞诚,随便一个人就能杀了我。”
“你怎知不会?你为何对我从一开始就预设不信任,我何时辜负过你?”
唐嘉玉想说我当然知道,因为前世的时候,她被乱箭射杀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平静地问,死了吗?
唐嘉玉不想解释那么多,解释会让她像一个弱者。她忍住泪意,在夜色里高高抬起下巴,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你我之间,何须自欺欺人。你是节度使的儿子,如今成了节度使,哪怕被我美色所诱,以后你身边的人,包括你自己,也会不断想着防我、杀我;而我是先帝的女儿,如今和皇帝交恶,只能依附于藩镇,日久天长,岂有不生怨怼之理?不如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凭你的条件,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那你呢?”
“我?我自然也能找到更好的。毕竟我年轻,美丽,聪明……”
“你说的那些利害得失,是问题,但都不是真正的问题。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你喜欢我吗?”
唐嘉玉背对着李昭戟,沉默了。李昭戟等了一会,轻声说:“只要你觉得我还有一丝可取之处,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会一件件解决。事在人为,对我而言,身边的人是谁,胜于一切。”
第152章 真假公主 真假公主
唐嘉玉眨了眨眼, 再也忍不住眼眶发酸,潸然泪下。
李昭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更多时候他会默默做好,也不会宣之于口。她相信他说出这些话是真心的, 也相信只要他应承, 就一定会做到。他的感情在这一刻是真的, 可是, 未来呢?十年后, 二十年后呢?
如果没有感情, 唐嘉玉可以接受为了利益嫁给一个男人, 两人各取所需,她图兵,对方图色,男女之事, 大多如此。但如果有感情,真心在某一刻是纯粹而热烈的, 她就无法心安理得地屈服于利益,去河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夫人,余生靠算计李昭戟来达成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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