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208页
    李昭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唐嘉玉嘴硬完,心里也有些怅然。她靠在床沿上,一时烛光毕剥,涛声阵阵,天下之大,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不要对男人有忠犬这种期待,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一个男人有能力,便必然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哪怕他最初是忠厚朴实的,可当你带他见了长安,给予了他权力,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女人的美貌是随岁月贬值的,哪怕她的容貌分毫未被岁月所败,也会被这个世道压价,而一个男人的权势却是越来越值钱的。指望用美貌换权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张俭也好,王榕也罢,只有唐嘉玉是齐兴公主时才对他们有价值。可是接下来她要与皇帝为敌,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挺她?


    唐嘉玉无声叹了口气。


    八月末,关中秋老虎依然猖狂,但清早已生出寒意。天光青黛,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半黄的芦苇在雾中若隐若现,唯美而苍凉。周伯早早醒来,舀出缸里最后一碗米,浓浓煮了一碗粟米粥。


    周伯端着粥穿过篱笆,刚推开门,里面的人就动了,目光如刀锋般射来,杀意如有实质。周伯愣了愣,讷讷道:“你醒了?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李昭戟瞧见是周伯,身体慢慢放松,眼神中的杀气消散。他瞥了眼唐嘉玉,唐嘉玉趴在床榻上睡着了,她颊侧蒸起薄红,看起来睡得正酣。李昭戟确定唐嘉玉没被吵醒,转过视线,对着周伯微微颔首:“多谢。昨日多谢船家了,救命之恩,定涌泉相报。”


    周伯有些忐忑,这位郎君不似那位娘子好说话,莫名让人有压迫感。周伯心里嘀咕,这位男郎看着也不像奴隶呀,他搓了搓手,局促道:“不用谢,你们伤成那样,任谁看到都不会不管的。再说,昨日娘子已经谢过了,我们收了那么贵重的金子,这些是我们该做的。”


    对李昭戟来说,安安稳稳养伤才是当下最重要的,相比之下,金子根本不值一提。李昭戟试着坐起身:“她还在睡觉,别吵醒她。把粥给我吧。”


    李昭戟昨夜才刮过骨,正是虚弱的时候,轻轻一动都会引起剧烈疼痛。李昭戟皱紧眉心,周伯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哎哎,不要动,莫扯着伤口!”


    唐嘉玉睡得浅,她被周伯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李昭戟的动作。她熬了一整夜,不断为李昭戟擦身体、涂药、喂水,直到天快亮了才没忍住眯了一会,结果一睁眼就看到李昭戟糟蹋自己的身体。唐嘉玉气得不轻,厉声呵斥道:“别动!”


    唐嘉玉声音凶狠,李昭戟瞬间止住了。唐嘉玉冷着脸扶住他,另一只手飞快调整枕头,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骂道:“乱动什么,昨天大家为救你花了多少力气,你就这样糟蹋?轮得到你逞英雄吗?”


    李昭戟垂着眼睫,乖乖听训。周伯站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


    他原本觉得这位郎君不像奴隶,但现在看到唐嘉玉骂人的样子,他又拿不准了。


    大户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家奴都像大人物。


    唐嘉玉骂完李昭戟后,转身面对周伯,顿时换上甜美柔和的笑:“周伯,你来啦!这是什么?”


    周伯不知不觉被带入唐嘉玉的节奏里,身体都放松了,道:“这是粟米粥,听老人说米油最滋补人了,我煮了一碗,你们别嫌弃。”


    李昭戟伤得太重,不能贸然进补,得先以粥糜养胃气,再逐步补气血、生肌长肉。粟米粥上层的米油补气生津,最适合现在的李昭戟。唐嘉玉笑着接过,一迭声道:“多谢周伯。还是周伯想得周到,要是没有您和婆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周伯被哄得眉开眼笑,道:“能帮到你们就好。我家二郎走的时候,也是你们这个年纪。让他好好养伤,别像我二儿媳一样,老汉这辈子也算做对一件事。”


    唐嘉玉笑容微滞,随即又飞扬起来,道:“周伯不用担心,二郎在哪里投军?等我家家奴伤养好了,我带着你和婆婆,一起去寻二郎。”


    家奴李昭戟:“……”


    等唐嘉玉将周伯送走,关上门,又变成了冷淡模样。唐嘉玉将粥碗递给李昭戟:“趁热,赶紧吃。”


    李昭戟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我受伤了,动不了。”


    唐嘉玉拧眉,没好气瞪着他,李昭戟理所应当躺着,等着她喂。最后是唐嘉玉败下阵来,骂骂咧咧拿起勺子:“张嘴。”


    其实李昭戟毫无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他比谁都希望自己的伤赶快好。李昭戟勉强吃了半碗,剩下的怎么都吃不下了。唐嘉玉也没勉强他,如今他得少食多餐,只要他能吃得下东西,就是好兆头。


    唐嘉玉将碗放到柜子上,端来药盘,为李昭戟换药。经过整晚,布料已经被渗血、脓液浸透,唐嘉玉熟练地取下布条,用嘴咬开陶瓶塞子,语气淡淡:“忍着点。”


    说罢,她便将瓶子里的淡盐水倒向李昭戟伤口。李昭戟嘶了一声,忍住没动。


    李昭戟的烧虽然退了,但还没过危险期,这几天要警惕感染发脓。唐嘉玉将他背后的伤口仔细清理了一遍,涂上草药,再度用煮过的布料包扎好。


    随后,她俯身收拾废布,动作熟练自然。放在以前,染了血的脏布料扔掉就好了,但现在条件简陋,周伯家没这么多东西供他们挥霍,这些布洗一洗,明日还得用。


    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皱眉道:“你累了一天,歇着吧,这些事交给……”


    李昭戟话音顿住,显然,他也想到如今没有下人可用。唐嘉玉单手将布条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端起李昭戟喝剩的粟米粥,一口饮尽:“交给谁?”


    李昭戟欲言又止,最后道:“你不是说要改嫁吗,连人选都物色好了。趁现在追兵还没发现,你不赶紧去西川,留在这里做什么?”


    唐嘉玉收起碗,头也不回出门:“是啊,这就打算走了。”


    天色初白,水面泛着青色的微光,河上的雾被阳光蒸发,变成一层薄薄的纱。一阵凉风吹过,水波晃动,芦苇飒飒,水鸟扑棱着翅膀从倒影上掠过,李昭戟微微支起窗户,看着唐嘉玉扎起头发,风风火火闯入这场天水清梦中:“阿婆,在哪里洗衣服?”


    “你放着,我来就好……”


    “衣服只有一丁点,阿婆,我想躲个懒,你帮我洗碗,我来洗衣服好不好?”


    周婆婆眼睛看不见,被唐嘉玉哄得信以为真。渔民都已出去打渔了,周婆婆家住在上游,邻居离得远,河边清净无人。唐嘉玉蹲在水边,将染血的布条洗了好几遍,又拿回厨房过沸水,之后挑了一个既能吹风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高高挂起晾干。


    唐嘉玉长这么大从未洗过衣服,从前觉得很简单的事,亲自动手才发现要折腾许久。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累得几乎虚脱。


    她回到房间,发现李昭戟那个狗东西已经睡着了。唐嘉玉经历了厮杀、落水、逃难,仔细算起来已经两天两夜没好好合过眼。她身上还穿着宴席那套衣服,上面沾着土和血,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狼藉非常。但唐嘉玉已累得没心思讲究干净了,她脱了鞋倒到床上,很快就失去意识,坠入昏睡。


    李昭戟睁开眼,看了一眼倒在身边的唐嘉玉,暗暗叹了口气,替她拉住被子,仔细掖好。做完这一切后,李昭戟忍着痛躺回枕上,听着窗外的鸡鸣犬吠,和耳畔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唐嘉玉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满屋橘金,窗户支开一条缝,李昭戟靠在窗前,正在看风景。


    唐嘉玉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头发,昏昏沉沉爬起来:“你怎么坐在窗口,不怕被人发现?”


    “我也想好好躺着,但你一直往这边挤,我能有什么办法?”


    唐嘉玉本来想骂他胡扯,但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中央,占据了大半张床。李昭戟下不了地,只能靠在窗边。


    唐嘉玉默默抿唇,换了个名头骂他:“我手脱臼了,不能受凉,你开着窗就不怕把我吹着吗?”


    李昭戟眉峰挑了挑,没说什么,抬手关上窗户。周伯听到屋里的动静,过来敲门:“你们醒了吗?”


    唐嘉玉瞪了李昭戟一眼,整了整头发,起身下床。她开门,笑吟吟对周伯说:“我没留意睡到了现在,让您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周伯瞧着唐嘉玉的脸色,说道,“你现在的脸色就好看多了,昨天跟个游魂一样,走路都打摆子。是不是饿了?中午我来送饭,见你睡着了,就没喊你。今晚老婆子做了鱼汤,你们快来尝尝。”


    唐嘉玉怔了下,犹豫道:“鱼是发物,他伤口还没好,不能碰这些……”


    “放心,我给郎君另外煮了粟米粥。我见郎君中午胃口恢复了许多,就在粥里加了红枣、枸杞,给郎君补补气血。”


    唐嘉玉回头瞥了李昭戟一眼,悠悠道:“哦,原来手能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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