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199页
    李昭戟说道:“不必如此麻烦。当初我年少不懂事,天塌了都有父亲顶着,才有心思讲究这些有的没的。后来自己当家,才知军中有多少事要操心。有那功夫,不如让士兵吃得好些、多睡一会,战场上兴许就能多活一条命。至于我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


    只有有倚仗的孩子,才敢无忧无虑,李继谌走后,李昭戟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力,不得不凡事站在最前面,学着去做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些少爷习惯早就没了。连他吃饭喝水的私人餐具,用的也是军中统一的厚坯陶碗,制作粗糙,但耐摔耐打,便宜量大。


    刘怀义道:“这如何使得?节度使与士兵同甘共苦,是您的仁义,可我们做下属的,却不能当真让您如此苛待自己。若让刘将军知道,定要心疼了。”


    刘三已拿着陶杯出去,李昭戟懒得为这种小事大动干戈,便由他们去了。刘怀义继续和李昭戟禀报军务,一会后刘三回来,将陶杯放在李昭戟手边,满上茶水。李昭戟端起杯盏,发现刘怀义和刘三都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李昭戟问:“还有事?”


    “没有了。”刘怀义讪笑一下,连忙拱手,“末将不敢打扰节度使休息,这就告退。”


    刘怀义给刘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往外退去。合上帐门前,刘怀义看到李昭戟端着茶杯,往唇边送去,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有惊无险,幸好一切顺利。


    他走向自己的帐营,两边巡逻士兵看到他,都停下来行礼。刘怀义笑着点头,等走到无人处,他示意刘三靠近,低声吩咐道:“去准备吧。”


    “是。”


    主帐内,茶盏送到嘴边,李昭戟忽然注意到陶杯好像不太一样,他记得原来杯底磕出一个缺口,但现在没了。


    杯口也有些怪,内侧略低于杯沿的一圈,釉面颜色不对,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粉痕,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李昭戟转动陶杯,沉吟不语,忽然外面传来一道细细的哨声。李昭戟愣住,这个声音……这不是在平岭村时,他给唐嘉玉的哨子吗?


    那时他们刚从赤丹埋伏中脱身,他借假死诱敌,住在平岭村养伤,他怕她再遇到危险,就给了她这个哨子,让她遇到危险时吹此哨传信。才过去了一年,那些岁月竟像是上辈子一样,李昭戟自己都意外,他竟然还记得。


    李昭戟苦笑,他怕不是出幻觉了吧?那个狠心的女人在长安大权在握,好不风光,不知多少男人想为她献殷勤,她怎么会留着一个不值钱的哨子呢?


    可是几息过后,哨声再一次响起,越来越急促。李昭戟的神色凝重下来,不是幻觉,真的是她?


    唐嘉玉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说,她想借此诱敌,暗中杀他?


    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像狗一样,一听到她有危险就急不可耐赶出去,任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李昭戟走到营地门口,守门的士兵看到,连忙行礼:“主公有何吩咐?”


    “我去巡营,随便走走,你们在这里守着,不用跟来了。”


    “是。”


    李昭戟在营地外围巡查了一圈,不经意走到林间,往声音来处而去。他已经做好赴险的准备,本以为等在那里的会是伏兵,却不料,他当真看到三个女子。


    林深夜重,她牵着马站在林中,宛如山野精怪。


    李昭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托了李昭戟指名道姓让钦差来军营见他的福,唐嘉玉知道李昭戟扎营之地。这一路她险险避开追兵,在山路上纵马疾行半个时辰,终于赶到营地。哨声吹响好几遍,可营地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再一次唾骂自己愚蠢,她到底在干什么?


    唐嘉玉都以为李昭戟不会出来了,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换个方式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唐嘉玉回头,看到林下站着一人,身姿颀长,面容冷峻,一如初见。唐嘉玉放下哨子,下意识快步奔向他。


    跑到近前,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显然李昭戟也有些吃惊。但唐嘉玉转瞬想到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矫情这些做什么,山路不平,分神间她不小心绊了下,李昭戟自然而然伸手接住她。


    两人闹成那样,本以为再相见定如死敌,没想到竟是如此场景。唐嘉玉在感到尴尬前,立刻说道:“长话短说,你身边有危险,我怀疑礼部侍郎带来的封王圣旨是假的,即便是真的,恐怕他也带了另一封圣旨,随时可取你性命。还有你父亲的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李昭戟扶着她,意外之后,很快意识到症结所在:“你是此行钦差之一?”


    唐嘉玉诧异地看着他:“是啊,你不知道?”


    唐嘉玉以为李昭戟是故意挑衅,所以不肯来驿站领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唐嘉玉紧紧抓着李昭戟手臂,急切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怀疑,老节度使的死不是偶然。他每日都要亲手抚摸你母亲的枪,那杆枪半年前用油量忽然猛增,在我问话之后,负责给枪上油的丫鬟就得急病死了。那杆枪上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凶手和刘景祁脱不了干系……”


    李昭戟瞳孔瞬间放大,震惊之外,眼珠上下转动,飞快消化唐嘉玉的话。


    他想起了出来前他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茶,以及茶杯内沿不同寻常的粉痕。那杯茶是刘怀义的人为他换的,而刘怀义是刘景祁心腹。


    那圈涂痕,或者说,被黏在杯口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李昭戟不由想起了砒霜。砒霜无色无味,如果将砒霜研磨成细粉,用油调成糊状,涂在器物上,等干了之后,就只剩一层膜。只要粉末研磨得够细,涂得够薄,平常很难注意到,喝水时就会自然而然服下砒霜。要不是今夜恰好点着蜡烛,李昭戟发觉反光不对,也不会留意。


    如果以同样的手法,将砒霜涂在母亲的枪上……李昭戟想到李继谌临死前不断吐血的场景,手指不知不觉绷紧。每日都要涂一层砒霜,牛脂用量自然多了,砒霜日积月累进入身体,李继谌的身体会逐渐变差,看起来和积劳成疾一样。还有什么人,能如此清楚李继谌的习惯,能接触到刘英容的遗物?


    唐嘉玉吃痛地唤了声,李昭戟回过神,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是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安抚她道:“不要慌,有我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嘉玉看李昭戟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我知道你和刘景祁情同手足,在我和他之间你更信他,我无话可说,但他真的……”


    “我信你。”李昭戟打住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望入李昭戟眼中,竟一时难以形容那种眼神。


    最亲近的兄弟,杀了他最敬重的父亲,是什么感觉呢?唐嘉玉无法想象,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唐嘉玉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发抖,却再也没有被他捏痛。


    他是主帅,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更是战场万万千千将士的。他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无数家庭的悲欢,所以他不敢有情绪,也根本不配有情绪。哪怕刚得知父亲很可能为人所害,李昭戟也没法悲伤、愤怒,他得考虑敌人要做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唐嘉玉说他不信她,其实李昭戟几乎立刻就相信唐嘉玉的话了。一方面是因为了解唐嘉玉,另一方面,光他不知道唐嘉玉是此行钦差,就足以说明问题。


    李昭戟在外征粮,行踪不定,朝廷的人联系不到他,所以这段时间李昭戟所有消息都是刘景祁传来的。刘景祁告诉他朝廷欲封他为晋王,却不告诉他唐嘉玉是此行钦差,意欲何为?


    刘景祁明明知道他和唐嘉玉的关系,隐瞒此事像是要故意分开他们两人。什么事,得分开才能干呢?


    自然是杀人。皇帝想杀唐嘉玉,而刘景祁,想杀他。


    李昭戟太阳穴狂跳,却不敢表露出来,温声对唐嘉玉道:“这里不安全了,你先等在这里,我回去叫人,我们这就离开。等回到河东大军中,你就安全了,再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你明知刘景祁想杀你,还敢回去?”


    “我得回去。”李昭戟道,“我带来了两百士兵,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蠢货!都到这种关头了,还逞什么英雄!”唐嘉玉怒骂,但李昭戟不为所动,坚持要回去救人。唐嘉玉见骂不醒李昭戟,咬牙道:“我和你一起去。”


    李昭戟一怔:“不可,刘怀义带了一千人来,万一冲不出来……”


    “少废话,我身后也有追兵,别耽误我逃命!”


    ·


    迷药已下,李昭戟也中了砒霜,只要灭口营地里的杂兵,将军的计划就成功了。刘怀义正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准备,忽然树林里传来滚滚浓烟,不知何处响起象征敌袭的角声。刘怀义沉着脸,难道走漏了风声?还是说他们运气这么背,正好碰上有人来劫掠粮草?


    刘三跑过来,忧心忡忡问:“将军,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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