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198页
    唐嘉玉并非毫无警惕,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但她以为,至少得在除掉藩镇危机后,皇帝才会卸磨杀驴。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如此早。


    斩秋攀着床单,率先跳下楼,放倒了在后院巡逻的官差。随后唐嘉玉蹬着墙下来,多亏在云州打下的练武底子,她跳到地上,稳稳站好。她巡视一圈,低声道:“趁现在没人发现,快去马棚牵马,去营地找霍征!”


    唐嘉玉此次出京带了两百神策军随行,原本打算充充门面,没想到竟用上了!扶风驿地方小,而且男女有别,霍征带着人在山脚下扎营,只要找到霍征,她就安全了。


    至于之后怎么办……皇帝要杀她,长安自然是回不去了,她带着这两百人,究竟是害他们还是救他们?然而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嘉玉跨上归星,一路横冲直撞,近乎是飞出驿站后门。身后传来喧哗声和示警声,脚步声和着战马的响鼻,在夜色里汇成一支令人不安的鼓点。


    归星脚程极好,很快就到了营地,唐嘉玉一路上都在想见到霍征该怎么办,她现在去找霍征,是不是反而在害他?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等她到了山下,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唐嘉玉勒马停在山石前,斩秋、簪冬跟在其后,诧异问:“营地里怎么是黑的?人呢?”


    是啊,霍征人呢?天色已黑,他带着两百人去哪里了?


    唐嘉玉宛如当头棒喝,或许是她记错了地点,或许霍征有事离开?但营地变更,或者大军调动,为何不知会她呢?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唐嘉玉连侥幸的时间都没有,咬着牙调转马头:“不找他了,撤。”


    两条路摆在唐嘉玉面前,一条下山,汇入官道,东可奔长安,西可去岐山、剑南;另一条上山,往法门寺去,这个方向无异于自投罗网,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


    要想逃命,当然要下山。官道四通八达,无论去洛阳找纪晏还是去幽州投奔王榕,都有的选。但生死关头,唐嘉玉竟然犹豫了。


    如果李继谌的死真的有疑点,会是谁动手呢?自古以来不变铁律,谁获益最大,谁就最可能是凶手。


    李继谌死了,魏家男丁已被李昭戟斩首,如果李昭戟也出了意外,谁会是最大受益人呢?


    那杆枪是刘英容的遗物,多年来由陪嫁丫鬟保养,刘家最清楚李继谌的习惯,知道他每夜睡前会亲手抚枪。刘景祁和李昭戟感情甚笃,知道李昭戟所有用兵计划和政务往来。


    幕后黑手已显而易见——刘景祁。李昭戟这人看着聪明,其实最重感情,如果他最信任的舅舅背后放冷箭,他一定不会防备。一旦李昭戟出事,刘景祁就能名正言顺接手河东,成为新一任河东节度使。


    更甚至皇帝想除掉她,那会不会想除掉另一个功臣李昭戟呢?如果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协议……


    唐嘉玉不敢再深想下去,她是一个再实际不过的人,贪生怕死,好逸恶劳,贪图享乐,没什么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但在生死一念间,唐嘉玉想到的竟然是,如果她走了,李昭戟会怎么样?被世上最亲近、最信任,也是他最后一个亲人背叛,该是何等痛苦。而朝廷钦差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圣旨?


    马蹄声越来越近,身后已有火光映来,斩秋催道:“殿下,追兵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唐嘉玉紧紧咬着唇,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无比愚蠢的决定:“走山路,去法门寺。”


    虽然这样唾骂自己,可是她的手就像有自主意识一样,飞快调转缰绳,义无反顾往莽莽林涛奔去。


    爱是千千万万次理智,都控制不住最后一次奋不顾身。


    第147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


    法门寺山下, 行营。


    酉时,正是军营里做饭的时辰。伙头兵埋锅做饭,心想今日众弟兄去山上运粮,累得够呛, 他得早点把饭做好, 让大家伙吃口热的。


    刘怀义的副将刘三凑到锅前, 笑着道:“呦, 今几个做什么呢?这味可真香。”


    伙头兵嘿嘿笑道:“一连几日尽啃干炊饼, 嘴都淡出鸟来了。我寻思着去山上挖了些野菜, 给大伙换换口味。”


    刘三道:“这几日征来这么多粮, 开荤都管够,何必挖野菜?”


    “那不行,主公有军令,这些粮草是要运回河东的, 不能擅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寅吃卯粮!不能寅吃卯粮!”


    刘三眼神微动, 有些意外于伙头兵的死脑筋。一锅菜做得差不多了,伙头兵突然内急,刘三看出伙头兵神色不对, 问:“怎么了?”


    “我肚子突然疼,但老赵去河边打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刘三说道:“你快去解手吧,我帮你看着火。”


    伙头兵犹豫:“可是主公有军令, 炊饭时不能离开灶台。”


    “我帮你盯着,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三揽住伙头兵的肩膀,将他往外推,“放心去吧, 早去早回,别让节度使知道就是。”


    伙头兵犹豫了一下,心想刘三前来接应粮草,都是自己人,不算违反军令,他便放心去了。等伙头兵走远后,刘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从护腕里取出一包药,悉数撒在锅里。等伙头兵回来,看到的便是刘三正卖力搅拌汤勺:“看看,我没偷懒吧。”


    鼓声响起,军营里到了开饭时间。刘三没去吃饭,而是在营中巡视。他走到粮仓,看到执勤的人正坐在草堆上吃干粮,他怔了怔,问:“前面开饭了,今日的炊食极好,你们怎么不去吃热乎的,啃干粮有什么意思!”


    李铮腮帮子鼓动,嚼下最后一口干粮,啐道:“是啊,这玩意硬得能当刀使,天天吃这个,活着都没什么意思。”


    刘三笑道:“现在火还没灭,走,我带你开个小灶,好好喝一杯!”


    李铮骂骂咧咧,人却坐在草垛上不动,道:“谢将军好意,但军令如山,执勤的人分开吃饭,而且只能吃自带的干粮,不能碰外来食物。我之前因为疏忽,犯过一次大错,主公大度,留我一条命,我却不敢再犯了。我得在这里看着粮仓,将军的酒,留在下次吧。”


    刘三不动声色扫过这群黝黑精壮、刀甲齐全的汉子,显然,这是队精兵。刘三豪爽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早我们就将粮草押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走吧,这可是幽州的烧刀子,错过了这次,以后就喝不到了!”


    李铮听到烧刀子,着实心动了,但军令就是军令,他虽然遗憾,但依然冷硬如铁,不为所动:“等明日将粮草交给将军,我自然要喝个痛快,但既然今夜粮草还没走,我就不能擅离职守。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铮曾因为掉以轻心,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大跟头,那个女人便是如今的齐兴公主,曾经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巧了,当初也是李铮护送唐嘉玉去潞州接应粮草,他拗不过唐嘉玉好意,喝了她送来的驱寒汤,害得他们一队人都被迷药放倒。等他醒来,唐嘉玉逃了。他铸下如此大错,本以为死罪难逃,没想到李昭戟事后并未杀他,只是按玩忽职守、贪用外食的军规,打了他二十棍。


    这二十棍,李铮毕生难忘。如今李昭戟将他安排来看守粮草,他在犯下大错后再一次接到如此重要的任务,节度使此等胸襟,李铮岂敢一错再错?


    刘三观李铮神色坚定,不敢硬劝,打了个哈哈离开。他走到营帐里,霎间收起了刚才那副爽朗神情,沉着脸对刘怀义说道:“将军,药已经下了。但节度使今日吃的是干粮,粮仓、巡逻士兵也未用大灶饭。”


    刘怀义啧了声:“想给他们个痛快,他们非要自讨苦吃。我们的兵力数倍于他们,那些杂兵不足为虑,但节度使没有用饭,倒是个麻烦。”


    刘怀义在帐间踱步,挥手道:“你先下去准备吧,密令下去,一切按计划行事。节度使那边,我另想办法。”


    刘三抱拳:“是。”


    李昭戟在帐中看公文,外面传来亲兵的问好声,刘怀义带着副将掀帐篷进来,说:“节度使,运粮事宜末将已安排好了,请您过目。”


    刘怀义来禀报明日运粮的事,李昭戟听完后,着重交待了几句。他今日吃的是干粮,再加上天气炎热,不免口渴,说到一半去拿茶盏,刘怀义见状,连忙上前为李昭戟添茶:“关中可真够热的,活像个大蒸笼,真不知道那些藩镇在争什么,要我说,哪里都不如河东。”


    刘怀义一边抱怨一边倒茶,不小心将陶杯碰落,摔到了地上。刘怀义连忙跪下请罪:“节度使恕罪,都怪末将笨手笨脚,脏了您的茶盏。”


    李昭戟倒很随和:“无妨,多大点事,行军打仗,哪有这么多讲究。”


    刘怀义却不敢起,将陶杯捡起来,递给身后的刘三:“节度使自小饮食讲究,入口之物慎之又慎。去外面将陶杯洗干净,须用烧开的水,最少洗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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