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191页
    大军列阵,拔营出发。李昭戟骑着骏马,踏着朝阳前行,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曦光中那座威武雄浑、拔地而起的神迹。


    那是唯有九天阊阖、万国来朝才能供养出的盛世气象,长安。


    他有预感,他会再回来的。


    ·


    张纮熟悉神策军情况,得知有些人要闹事,迅速带人赶到,将那群某某人的亲戚“护送”至禁苑门外。张纮回来后,一个相熟的虞侯不忿,讽刺道:“张虞侯堂堂七尺男儿,竟甘为女人马前卒!哦不对,现在该叫您都虞候了。”


    张纮面不改色,道:“不敬公主,乃是死罪。这话我就当没听到,以后谨言慎行,若被其他人听到,我可帮不了你!”


    虞侯气得不轻,拉住张纮:“你怎么了,怎么一点血性都没有!她砍了那么多名额,不光你我,多少人要跟着吃灰。你就这样看着?”


    “不然呢?”张纮静静看着他,“刘希临不肯,崔敬悬、郑钦甚至洛阳的洪士忠都不愿屈居一个女人之下,他们现在人头何在呢?”


    虞侯声音卡住,张纮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位和其他李家人都不一样,我们以前那一套,在她那里走不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该捞的都捞到了,该收手就收手吧。要是把那位惹急了,刘希临她都敢杀,何况我们呢?”


    “再说了……”张纮听着校场那边震天动地的声浪,那是唐嘉玉在给宫变中立功的洛阳神策军发放赏钱。张纮没去现场,都能猜到普通士卒看着这一幕该有多么羡慕。


    她已经杀了最硬的靠山,又拿住了底层士卒的命脉,就剩他们一群不上不下的中层将领,识时务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从洛阳带来了两千人,给这么多人发赏钱,哪怕每人五百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公账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这应该是她从皇帝的赏赐中挪出来的。


    拿自己的钱补贴公中,那些皇亲国戚哪一个做得到呢?她能做到,还敢杀人,能担事,这样的女子,已经强过大多数男人。他们不是屈居一个女人之下,而是屈居一个强者之下。


    张纮微微叹气,声音化在风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期待。


    “我们不是她的对手。禁军交给她,说不定真能为大齐续命。”


    第144章 觅封侯 加封晋王


    太液池风来, 竹帘轻轻摇动,蝉声悠悠曳于朱甍碧瓦间。宫人端着一盘冰镇葡萄穿过廊亭,轻轻放在桌前,李漱月拈起葡萄, 轻轻剥开, 递给唐嘉玉:“嘉玉姐姐, 你看了许久了, 歇歇吧。”


    唐嘉玉嗯了一声, 眼睛还黏在账本上, 手指飞快拨动算盘。李漱月等了一会, 无奈将葡萄自己吃了,问:“嘉玉姐姐,你为何总在算账呢?”


    如今已至八月,距离那场大地震已过了四个月。唐嘉玉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时经历了猛烈的弹劾, 骂她什么的都有,最多一天收到了三十余份弹劾。随着时间过去, 弹劾声渐息,长安的局势再次恢复平静。似乎是那些家族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似乎只是酝酿下一次更大的波涛。


    宫里, 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太子下葬后,何皇后从悲痛中恢复过来,重新掌管六宫,但淑妃、贤妃协理之权并未收回。原本宫廷里何皇后一家独大, 现在后党明显力不从心, 皇子们的暗涌已经快摆在明面上,唐嘉玉成了后宫另一股能决定局势的势力。


    太子的葬礼之后,李漱月好像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她经常来仙居殿, 也不求唐嘉玉办事,就安安静静在仙居殿待着。腿长在别人身上,唐嘉玉总不能将人轰出去。而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李漱月和唐嘉玉过从甚密,交往频繁。


    宫里的孩子啊,好像天生就长着第三只眼。有些人生来就开了眼,有些人一辈子不必开,而有些人,在经历半生天真顺遂后,被迫着学会看眉眼高低。


    唐嘉玉并不想掺和皇子斗争,她的公主府正在修缮,等修好了她就搬到宫外去,可以减少很多人情麻烦。她虽不讨厌李漱月,但也不可能为了姐妹情分支持荣王。


    唐嘉玉拨动算盘,低声道:“因为一切问题,都是钱的问题。”


    养一支军队,可真贵啊。查贪腐、裁冗兵容易,暴力就行,但培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才是真正的难题。


    神策军盘根错节,有些人动不了,也不可能上战场拼命。真正要提升神策军的战力,得募兵。


    募兵就要钱,而且不能在长安本地招募,谁给你拼命?得去西北招募青壮,那么路上的食宿、人手,又是一笔花销。


    阳光洒在回廊上,唐嘉玉坐在竹帘下,像披着一层金光,夏风穿过她轻薄的大袖衫,不远处太液池上传来悠长的蝉鸣声,和算盘声一应一和,宛如和鸣。李漱月看着这一幕,此后多年,她都在回忆中怀念这一眼。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你好像什么都会。你能教教我怎么算账吗?”


    这个问题让唐嘉玉不知如何回答,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唐嘉玉想了想,道:“江河湖水,万般变化,终归入海。账也是一样,任它进出多少、转手几道,最终都得汇到一个数上。你只需要记住,但凡数对不上了,必有来路不明的来处,或者不可告人的去处。”


    李漱月似懂非懂点头,这时宫人提着一桶桐油回来,蹲在廊下给木板刷油。一个中年宫女看到,提醒道:“刷桐油要戴手套,时间长了会伤手的。”


    干活的小太监不以为意:“一会就干完了,这能有多少。”


    “呦,你可别小瞧,你要是碰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天天碰,日积月累的可不容小觑。”


    这是宫人再日常不过的对话,唐嘉玉手中的算珠滑了一下,骤然停住。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怎么了?账算错了吗?”


    唐嘉玉紧盯着纸上的数字,喃喃自语:“是啊,数对不上,就有问题。”


    唐嘉玉放下算盘,走向廊外。太监以为自己做错了,连忙跪下。唐嘉玉唤他起来,道:“不用紧张,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拿的是什么?”


    “桐油。”太监战战兢兢道,“仙居殿面向太液池,时间长了木头容易腐坏生虫,得刷桐油防蛀。”


    唐嘉玉点了点头,又问:“就以这条回廊为例,每年刷油,用的油量一样吗?”


    “应当差不多吧。”太监不解其意,挠头道,“如果要髹朱,用的油多一些,平常都差不多。”


    唐嘉玉拧眉:“髹朱?”


    “就是涂朱砂。”太监道,“朱漆费事一些,要将朱砂研成细粉,用油粘着涂到打好底的墙上。这工艺只有老师傅会,奴婢干不成,只能给宫里廊桥涂涂防潮防蛀的桐油。”


    “嘉玉姐姐。”李漱月从殿内追出来,问,“怎么了?”


    唐嘉玉回神,慢慢摇头:“没事。”


    只不过经小太监提醒,唐嘉玉突然想到她曾短暂接手过河东节度使府的账,金狼堂用来保养长枪的牛脂有一段时间损耗异常高。在她将管事叫来问话之后,李继谌病情突然加重,撒手人寰,同天后院一个婢女得风寒死了。唐嘉玉命人给她准备了丧仪,所以有印象,那个婢女叫青芸,原本是刘家人,跟着刘英容陪嫁到李府。李继谌十分看重她们这些老人,刘英容的枪除了他,只有这些陪嫁能碰。


    唐嘉玉回到桌前,这回她尝试良久,心思都无法回到账本上。


    李继谌死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唐嘉玉被推着走,很多事情来不及注意。她试图回想,给刘英容的枪做日常保养的人,是不是青芸?


    往常牛脂只用两盒,突然飙升至五盒,而且持续半年,如果下人没有偷出去卖,那就是保养武器变勤了。但下人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干的,能半个月干一次的活,为什么要每天干呢?


    肯定是要做什么事,不得不每天或隔几天就涂一次长枪。唐嘉玉一直觉得李继谌的死很突然,虽然他身体早就传出不好,但也不至于一夜之间恶化。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回想李继谌临终时样子,唐嘉玉越想越脊背发寒。


    像中毒。


    李继谌每日都会抚摸刘英容的枪,如果要下毒,下在枪上,可真是一个极佳且隐蔽的地方。而且,李继谌死前特意嘱咐将刘英容的枪和他一起下葬,即便现在她想去找证据,也无从查起。


    唐嘉玉悚然一惊,什么找证据?如今她已在长安,是先帝遗珠齐兴公主,和李昭戟素无往来,他父亲的死因,与她何干?


    他已经带兵去打宋正臣了,眼看就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有这点功夫,她不妨想想如何自救,担心他做什么?


    唐嘉玉紧抿着唇,睫毛扇动,心绪不宁。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唐嘉玉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红衣太监停在帘外,行礼道:“齐兴殿下,凤翔的战报送来了,圣上召您去蓬莱殿议事。”


    ·


    李昭戟带两万人马从渭河北岸出发,一路旗帜招展,威风凛凛。这条官道是连接关中和西域的大动脉,地势平坦,李昭戟很快就抵达凤翔城下,驻扎在柳林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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