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伍吴山,领粮人张贤,上级军官贺野,经手文吏许放……冒名顶替张朔,上级军官冯望,经手文吏许放……”
每个虚伍空额背后,至少都有这样三个名字。宫女们拿了不同颜色的线,将相同的名字用线连起来。
最后就会发现,虽然涉事人员众多,但大多数线都汇聚到一两个人身上。唐嘉玉盯着白纸上那几个密密麻麻、几乎被线淹没的名字,极轻地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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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厨子端上热气腾腾的猪骨头,士兵们眼睛都绿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上手,被都头没好气拍开。都头举着酒杯,向上方敬来:“末将敬主公……”
李昭戟摆手,道:“别搞这些虚的。我刚进军营的时候,最烦有人在吃饭前说话。”
底下传来大笑,一群可能比李昭戟还要年轻的士兵,脸庞黝黑,神情朴实得都显得笨拙,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李昭戟扫过他们,挑眉道:“还等着干什么,吃饭!今夜都吃饱,能吃多少吃多少。明日一早就拔营出发,此后军法严峻,未必吃得上热菜了。”
有了李昭戟发话,士兵们迫不及待扑向肉骨头,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厨子又端上一桌菜,李湛卢道:“主公,这是单独用小灶给您做的。”
李昭戟瞥了眼,道:“军中无贵贱,将军与士兵同灶而食,此为军法。把这些菜拿下去,分给士卒吧,以后莫再备了。”
李湛卢应是,忙将小灶菜撤下去,每桌一盘,放到士兵桌上。一只烤鸡很快就被抢空,与此同时,一双象牙箸拨开油亮的炙鹅,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唐嘉玉看到,笑着问:“都虞候为何不吃?是炙鹅不合口味吗?”
刘希临敷衍地笑了下,嫌道:“这鹅烤老了,若殿下不嫌,下次卑职在家中设顿便饭,殿下去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好啊。”唐嘉玉笑着应下,道,“我初来长安,对长安吃的、玩的都不清楚,还望都虞候指教。”
刘希临假笑着应承:“好说,好说。”
刘希临一边寒暄,一边思索唐嘉玉葫芦里卖什么药。她突然袭击抄走了账簿,到现在五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刘希临一方面不以为意,谁都知道神策军空饷严重,但来来往往换了这么多茬人,公卿之后、皇亲国戚有的是,没一个动得了账簿,她一个女人,能查得明白账?另一方面,刘希临又忍不住心里发慌,唐嘉玉雷厉风行杀了崔敬悬及一众宦官,沉寂良久,忽然请他来吃饭,总不至于真的是吃饭吧?
他悄悄瞥向唐嘉玉,唐嘉玉一身华服,眉眼如画,靠在扶手上,似乎正认真听伶人唱戏。刘希临也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听着听着,刘希临的脸色微微变化。他应酬良多,对长安各大青楼酒坊都再熟悉不过,但从未听过这场戏。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唱着一个大贪官如何左右逢源、贪污陷害、侵吞公款,几年内就赚下大笔钱财,在长安一掷千金,购置豪宅,连家里的厨子都是重金从酒楼挖来,每人只做一道菜——酒楼的招牌菜。情节之细致,细节之详实,令人观之胆寒。
刘希临意识到不对,猛地起身往外走,唐嘉玉悠悠将茶水饮尽,道:“戏还没看完,都虞候急什么?”
包厢外立刻出现许多士兵,刀刃雪白,将刘希临围得水泄不通,门外,刘希临带来的随从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刘希临纵情声色久了,一动手才发现自己的筋骨竟已荒废成这样。他很快被士兵擒住,押着跪倒在地。刘希临梗着脖子,怒道:“本将军乃神策军都虞候,由圣上亲自指派,纠察不法,威属整旅,连中尉见了本将军都客客气气的,你敢动我!”
唐嘉玉轻轻一笑,放下茶盏,悠然起身:“我这人不禁激,都虞候最好别说这种话。上一个这样说的,是郑钦的干儿子。”
刘希临用力挣扎,叫嚣道:“那些中宫私宠无根无基,杀了就杀了,但本将军乃天子心腹,在军中恩威深厚,朝中宰相见我都要礼让三分,藩镇节帅入京,先递门状与我。你一介妇人,祸乱朝纲,扰乱军纪,竟敢把手伸到我身上,就不怕被圣上降罪吗!”
唐嘉玉点点头,像是真的被刘希临的话吓到了,刘希临刚露出喜色,忽然一阵凉意贯穿心脏,刘希临低头,看到一柄短刀插在他胸口,刀柄上还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
刘希临第一印象竟是,可真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
唐嘉玉熟练地抽出短刀,挑起桌布,仔细擦拭刀刃:“都虞候说得对。与其等上报宫中,圣上怪罪,不如先杀了你。人死了,皇叔就只能支持我了。”
唱戏的伶人跪在台上,吓得瑟瑟发抖。唐嘉玉身上溅了血,面无表情走出包厢,士兵上前,低声禀报道:“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包围了刘希临宅院别庄,一个人都没放跑。”
唐嘉玉淡淡点头:“动手,抄家。”
一丝带着血腥味的风吹来,火把摇晃,李昭戟亲自盯着粮草过秤装车,亲兵拿着账册,站在旁边勾检。户部的人看着新奇,问:“你们的账簿是自己编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是夫人改的。”亲兵填完一页,翻过,“她最烦账做不明白,特意吩咐过,和钱、粮有关的事,要我们自己再记一遍账。”
张纮在营房里睡觉,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愣神片刻,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正要下床喝水,猛地愣住。
月光从缝隙照入,勾勒出营帐中央的黑影。唐嘉玉坐在桌前,正在擦刀,不慌不忙道:“张虞侯好梦。深夜叨扰,多有不是,本宫带了一个礼盒来给虞侯赔罪。”
张纮被吓得吞了口唾沫,哑着声音开口:“殿下这是何意?”
噗的一声,唐嘉玉划亮火折子,点燃烛芯:“张虞侯不先看看礼物吗?”
张纮披上衣服,将信将疑拿起礼盒,打开后狠狠吓了一跳,失手将东西摔在地上。
一颗人头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血红的眼睛正对着张纮。
唐嘉玉收了刀,缓缓归入刀鞘,道:“圣上命我整顿神策军中空饷、虚额、贪腐之事,我总得拿出些成绩去交差,张都虞候,你说是不是?”
张纮握紧拳头,双手颤动,脸色紧绷:“末将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唐嘉玉轻笑一声,起身道:“将军不需要明白,今日我要请退空饷、冒名顶替之人,将军只需帮我维持纪律,不要让人煽动闹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外面越来越乱,今日来了宋正臣,明日来了李昭戟,神策军总是这样窝窝囊囊的,会害死我们所有人。我只是需要钱,并不喜欢杀人。只要别做得太过分,我也不想和大家过不去。”
唐嘉玉转身往外走去,行至帐篷门前,微微转身道:“听说张夫人最近以四十高龄生了儿子,恭喜啊。樊川那块地我就不和圣上禀报了,就当做给小公子的贺礼。”
天边泛起蒙蒙青光,晨风穿过一望无际的樊川碧田、亭台相连的贵族别业,拂动了将台上的旌旗。李昭戟忙了一夜,来不及合眼,出发的时辰到了。
李昭戟换上铠甲,登上点将台。他目光扫过,昨夜鲜活朴实的小伙子们,这一刻成了面目模糊、黑压静默的鸦军。
李昭戟迎着风,高声道:“诸军将士听令。咸通九年,祖父南下平吴晔之乱,于徐州城下割下吴晔首级,鸦军之名始震朝野;光启二年,父亲率骑兵南下勤王,击溃张朝,收复长安,以首功得河东。今凤翔宋贼,毒杀太子,危害社稷,天子震怒,召天下英雄共讨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便是我们建功立业、扬名天下的时候了!让天下人瞧瞧,鸦军所向,战无不克!宝刀未老,新刃更胜一筹!”
在军队,荣誉比粮饷更有凝聚力。李昭戟口中的功勋,不止属于他的祖父、父亲,更属于下方许多士兵的亲人战友。士兵的情绪明显激昂起来,万人齐呼,大地都被震得微微颤动:“鸦军所向,战无不克!”
“鸦军所向,战无不克!”
同一时刻,禁苑校场也过早地喧闹起来。行营大门张贴出一排告示,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被清退的名字。霍征回到行营,连纪斐也拄着拐杖出现了。唐嘉玉站在高台上,面向万人,朗声道:“今日起,重新整理军籍,登记体貌特征。以后凡在籍神策军,每月必须亲自领取粮饷,不得代领。日后除跑步外,还要加入射箭、枪刀、战阵训练,所有人必须参加,伤病者报上名来,我亲自上门探望。无病无伤者,三日内不出现,视同逃兵;一月内还不参与操练,除籍。”
唐嘉玉示意,斩秋、簪冬穿着习武衣服,捧着两个端盘上来。唐嘉玉掀开红绸,露出下面的金银。
本来许多士兵因清退军籍、调动营伍而躁动不已,等看到金银后,不少士兵被吸引,眼睛盯着钱财,再注意不到其他。唐嘉玉高声道:“从今以后,再无家世、师徒那一套,神策军以武选士,以功晋升。每月举办射箭、枪刀、战阵比赛,第一名赏千钱,第二名七百钱,第三名五百钱。小队获胜,全队赏钱五百。骑射出众者,积极进谏并被采纳者,指挥小队获胜者,可依表现加官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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