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原本不解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花,毁了多可惜。但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土壤发黑,浓郁的花香再也遮掩不住下方异臭。
这回,连士兵的脸色都变了。
李昭戟原本还奇怪,同样是玫瑰香,为何在唐嘉玉身上很好闻,沾在陶望身上就令人不适。原来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这香生于腐肉白骨之上,生来就沾着罪恶。
唐嘉玉拢着披风坐在花榭里,不远处摆着一排白骨,有新有旧,有长有短,好多士兵忍不住跑去树边干呕。夜风徐来,带来了浅淡的花香,唐嘉玉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她接下来应该很长时间不会再用带花香的东西了。
连斩秋都受不了了,她看到花榭里还摆着一盆玫瑰,沉着脸将它搬走:“晦气。”
唐嘉玉看着花盆上细腻柔和的釉光,忽然叫住斩秋:“等等。”
斩秋不明所以停下,唐嘉玉走到花盆面前,仔细打量。
花盆是上好的刑窑白瓷,这盆玫瑰色泽清丽,花型好看,显然是精心侍弄的名贵品种,摆在花榭里供贵人观赏。但是,现在玫瑰花却有些蔫了,凭宫廷的规矩,不应当出现这种纰漏。
唐嘉玉指尖拨了拨,发现土被人动过。唐嘉玉轻轻托起花朵,如此美丽的花,可惜了,下一瞬她毫不犹豫道:“砸碎。”
斩秋吃了一惊,仍然二话不说执行。花榭里传来砰的巨响,李昭戟吓了一跳,连忙跑进来:“怎么了?”
唐嘉玉蹲在地上,用火箸拨弄,果然在花根处发现一枚油纸包。唐嘉玉将火箸递给斩秋,亲自捡起油纸包,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烧了一半的白纸。
李昭戟站在她身后,意外挑眉:“费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藏一页白纸?”
唐嘉玉用帕子隔着,小心翼翼拿起残纸,逆着灯光翻看。李昭戟随意靠在柱子上,道:“不懂你们宫里人的喜好,在花下埋尸,在土里藏白纸,好玩吗?”
唐嘉玉突然道:“不是白纸。”
“嗯?”
唐嘉玉若有所思,喃喃道:“行商之家有个规矩,立契必须要用自家的纸墨,全程不能让契纸离开视线。因为世上不是所有商人都想遵守契约,有种乌贼墨,初写时墨色浓郁,毫无异常,但过一段时间会自然褪色。若不慎着了道,借出的钱款、交易的货物,都成了一张白纸。”
李昭戟恍然大悟,点头道:“听前妻提起过,难怪她总是随身携带墨锭,每次还要亲自拟写,原来如此。可惜她没告诉我已经被乌贼墨坑了时,该如何应对。”
唐嘉玉起身,冷冷瞥了李昭戟一眼,对斩秋道:“去找皂角、灯草来。”
前方架起一口锅,不久后传来清冽的草木香气,亲卫走到李昭戟身后,诧异问:“主公,这是要做什么,怎么还架起锅了呢?”
李昭戟打了个哈欠,随意道:“煮东西呗。”
亲卫扫到不远处累累白骨,瞳孔剧震:“啊?”
李昭戟回过神,踹了他一脚:“想什么呢?殿下发现了字据,要熬一锅水清洗,让字显形。”
亲卫哦了声,长松口气,随即好奇问:“主公,什么字据这么神秘,上面写着什么?”
李昭戟轻笑一声,自嘲道:“这是宫廷机密,人家不让我看。不过结果都大差不差,我倒是更想知道这份无字契约,另一张在哪个冤大头手里?”
唐嘉玉让人将熬好的皂角、灯草水盛入盆中,她挽起衣袖,亲手将残纸浸入水中,反复清洗。渐渐地,纸上显出一些隐约的轮廓,唐嘉玉长松一口气:“书上看来的偏方,冒险一试,竟然成功了。幸好时间短,如果放置得再久一些,就看不到了。”
斩秋皱眉道:“本就被烧掉了一半,墨迹还不清晰,这怎么看得出来?”
唐嘉玉盯着水中模糊的痕迹,低不可闻道:“看不清,才好呢。”
·
崔敬悬实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马球赛后,他奉圣上之命置备梨园宴席,下面的儿孙给他递来一张纸条:“爷,宋将军递给您的。”
宋正臣?崔敬悬挑挑眉,看完后似笑非笑:“宋将军都多久没正眼看咱家了,今儿却主动递来竿子,原来宋将军也会急。”
郑钦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字,问:“师父,宋正臣大庭广众之下又是输了球又是摔了脸,狼狈得很。要见吗?”
崔敬悬将纸条撕成碎片,皮笑肉不笑道:“见,为何不见?既然他有诚意,你去寻个可靠的地方,看看他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
到了约定的时间,崔敬悬不慌不忙喝了盏茶,才慢悠悠朝玫瑰园花榭走去。看到里面的人影,崔敬悬略整了整衣襟,假笑道:“惭愧惭愧,圣上今儿高兴,让咱家操办宴席,但下面的徒孙不争气,什么都得咱家过目,咱家脱身不得,让将军久等了。”
宋正臣当过神策军,对这群太监的嘴脸再熟悉不过,他也堆着满脸笑,道:“哪里哪里,崔公公是大忙人,今儿公公肯赏脸,莫说等上一时半刻,就是等上一天,也是末将的荣幸。”
崔敬悬听着宋正臣的话音,就知道他所图不小。崔敬悬笑容微微收敛了,道:“宋将军如今已经是凤翔节度使,虎踞鹰扬,号令三军,好不威风。能和将军叙旧是咱家的荣幸,可不敢耽误将军的工夫。”
“在下和公公相识一场,就不兜圈子了。今日将公公约来,实乃有一桩大富贵,想和公公共谋。”
崔敬悬挑眉,似笑非笑:“将军已贵为凤翔节度使,还有什么富贵值得将军费心?”
宋正臣嗤了一声:“凤翔虽占据天险,但地瘠民贫,兵微将寡,和河东比起来,不过是弹丸之地。河东地广人众,兵力强盛,又占据了幽州的草场、粮仓,看今日李昭戟的气焰,恐怕不是久居人下之辈呐。”
果然是冲着李昭戟来的,崔敬悬笑着问:“宋将军想做什么?”
宋正臣左右环顾,目光停留在花榭外正跪在地里侍弄花草的太监,崔敬悬道:“将军尽管放心,这是咱家的人,信得过。”
宋正臣放了心,压低声音道:“纵虎长成,必成大祸。这次他只带了一百人进京,不如趁这个机会将李昭戟除去,日后河东这块肥肉,我与将军平分。”
饶是崔敬悬早有准备都被宋正臣的野心吓了一跳,道:“他年纪轻轻就能将一班元老旧部收拾得服服帖帖,连秦绍宗都命丧他手,岂是等闲之辈?凭你我两人,除他谈何容易?”
“如果在战场上自然不易,但这是禁苑,公公的地盘。”宋正臣谆谆善诱道,“今晚宴席上,公公只需对他的酒菜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他,他带来的亲兵以及城外两万人马,都由我来处理。”
崔敬悬冷笑:“将军好大的口气,最危险的事要咱家来做,好处却你我平分?杀了李昭戟,对咱家有什么好处?”
“你不杀他,他迟早要来杀你。”宋正臣道,“神策军兵力如何,想必公公心知肚明。在长安里耍耍威风也就罢了,出了城门,只有丢人现眼的份。而河东骑兵的威力今日公公已经见到了,十余骑就已如此,若百骑、千骑呢?而李昭戟足足有十万。待李昭戟身死,河东骑兵没了倚仗,只能另投新主,那可是闻名天下的鸦军,崔公公当真不眼馋吗?”
崔敬悬当然眼馋,但宫廷生存早就教会他明哲保身、审时度势的道理,崔敬悬道:“将军打打杀杀惯了,不知宫里的规矩。在宫宴上下毒远没那么容易,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宋正臣冷笑一声,道:“崔公公什么时候也变得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了,当初公公杀田佑贤的魄力呢?何况,崔公公知道李昭戟为什么来长安吗?”
崔敬悬心有警惕,没有轻易搭腔,宋正臣笑了声,道:“他和那位齐兴公主,根本不是陌生人。我索性和公公说实话吧,甘水驿的刺客是我派去的,他们分明亲眼看到李昭戟从房间里出来,等晚上去刺杀时,却发现那是公主的客房。他们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认错呢?我怎么想都不对劲,特意带了一个河东逃将来长安。此人曾经依附魏府,后来魏府被诛,他在并州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抓到空子逃出来,归附到我麾下。李继谌葬礼上,他亲眼看到李家少夫人出门送客,公公猜怎么着?那位少夫人的脸,和齐兴公主一模一样!”
崔敬悬宛如当头一喝,这个说法荒谬至极,但正因为荒谬,才像是真的。崔敬悬想到接风宴、马球赛上种种细节,几乎没怎么动摇就确定,这是真的。
唐嘉玉和李昭戟,是一伙的?
宋正臣见崔敬悬反应过来了,继续添油加醋道:“他们两人明明早就勾搭在一起,却装作不认识,一个假装成公主回归,一个大张旗鼓来给天子献降。如果她是假公主还好,如果她真的是僖宗之女,她和李昭戟玩这一手里应外合,所图为何,公公就该好好想想了。等她夺回皇位,是否会留公公性命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