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早就等这句话:“不敢当,为圣上分忧,是老臣的本分。臣这就派人送殿下回宫……”
“不必麻烦。”唐嘉玉道,“我还得去审一个嫌犯。”
李昭戟听到士兵禀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得不再次确认了一遍。灯下,李昭戟看着对面的人,都快气笑了:“稀奇,殿下深夜造访,倒不怕避嫌了?殿下这用得着便捧在手心、用不着便装不认识的本事,臣可算受教了。”
唐嘉玉肃着脸道:“河东节度使慎言,本宫奉圣上之命督查太子案,节度使还没完全洗脱嫌疑,本宫按律深夜提审嫌犯,望河东节度使配合。”
李昭戟一手搭在扶手上,慵懒支着下颌,另一条腿随意抬起,架在膝上,姿态疏狂,神情轻佻:“公主想让我怎么配合?”
唐嘉玉皱眉:“你能不能坐好?坐没坐相,没长骨头吗?”
李昭戟挑起眉峰:“麻烦公主看一眼什么时辰了,在下衣服都解到一半了,突然得知贵客来访,指名道姓要见我。我虽是朝廷官员,但毕竟正值英年,尚未婚配。公主这么做,万一影响了我的清誉,害我娶不到妻,可怎么办?”
深夜造访确实不合适,尤其节度使是封疆大吏,这样做有失礼貌。但想想对方是李昭戟,唐嘉玉才管他呢。唐嘉玉理所应当道:“深夜叨扰,多有不对,但事关太子,还望节度使配合,知无不言,如实相告。问完后本宫即刻就走,不耽误节度使休息。”
李昭戟单手撑着下巴,眼眸幽深,意味不明:“这么晚了,你竟然还打算去其他地方?”
唐嘉玉被他的眼神看得脸热,他这是办公事的态度吗?唐嘉玉肃着脸,极力表现得公事公办,心无旁骛,道:“仵作已勘验过陶望尸体,确定是死后抛尸入水。除去凶手,你是最后一个接触陶望的人。烦请节度使将当时见他的情形细细道来,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李昭戟挑了挑眉,大半夜谈论这些事,实在太煞风景了。李昭戟微微打哈欠:“太晚了,我记不清了,要不先睡,等明日……”
唐嘉玉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睡觉,不能等明日!唐嘉玉拿起桌上的茶水,按住李昭戟下巴,强行灌入他嘴里:“现在清醒了吗?”
李昭戟被按在椅背上,不得不抓住她的手,防止自己被冷茶呛死。两人动作间,唐嘉玉衣领散开,李昭戟嗅到她身上的体香,忽地一怔。
唐嘉玉见李昭戟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李昭戟眼珠转动,若有所思道:“我还真想起一个细节。他身上有股味道,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唐嘉玉无语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耍我?”
那个答案就在嘴边,李昭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扣住唐嘉玉的腰下压,在她颈边来回嗅,唐嘉玉眯眼,目光不善地掐住他脖颈:“你找死吗?”
“公主让我全力配合查案,你自己怎么不配合?”李昭戟漫不经心说着,唐嘉玉冷着脸加重手上力气,李昭戟感受到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他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李昭戟抬眸看向唐嘉玉,神色莫名:“玫瑰。”
唐嘉玉一怔:“什么?”
“我记起来陶望身上的味道,和什么相似了。”李昭戟盯着她的眸子,一字一顿道,“玫瑰花露。”
灯火毕剥,屋内气氛忽然变得粘稠起来。什么时候用过玫瑰花露,第一次用在什么地方,唐嘉玉不受控制地想起当时的情形。李昭戟靠在她身下,亦目光灼灼、如有实质地盯着她。
唐嘉玉撑住李昭戟肩膀,慢慢直起身体,冷淡礼貌道:“多谢节度使……”
“他脚上沾着的红泥颜色,只有我认得。”李昭戟道,“当然,不一定是红泥,也可能是棕泥、褐泥,你也知道,我对颜色一向不擅长。禁苑那么多花圃,一个一个找,恐怕不容易吧。万一惊动了后面的人,反而提醒他们销毁证据了,不是吗?”
唐嘉玉冷着脸不说话,李昭戟见状,耸耸肩道:“既然公主不领情,那我睡觉去了。我要更衣,劳烦公主回避。”
李昭戟堂而皇之走到屏风前,竟真的要宽衣解带,唐嘉玉忍无可忍道:“住手。”
李昭戟手搭在腰带上,力道悠悠荡荡,仿佛随时会散开。唐嘉玉叹了口气,无奈松口:“换身能见人的衣服,随我回禁苑,配合查案。”
第137章 楼塌了 这香生于腐
孤男寡女, 深更半夜,去而复返,要不是发生在唐嘉玉自己身上,她也不会相信这两人是为了公事。她只能祈祷其他人和她一样正直, 不要传出她和李昭戟的闲话。
因为是真的不清白。
查太子之死实在是个绝佳的借口, 可以凌驾一切规矩和惯例, 一句为了查案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唐嘉玉借机替换禁苑防守, 将宫门守卫换上自己的人, 崔敬悬哪怕不愿意, 也不能说什么。
因此唐嘉玉深夜带着李昭戟进入禁苑, 除了名声,并没有受到更多阻碍。白日仙境一般的梨园如今白幡招展,阴风阵阵,宛如鬼蜮。唐嘉玉提着灯笼, 穿行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中,饶是她这么胆大的人都有些瘆得慌:“你找到了吗?”
李昭戟拨开花丛, 拈起地上的土看了看,摇头:“不是这里。”
唐嘉玉对李昭戟认颜色的能力非常怀疑:“在灯下看颜色会和平日不同,你确定没看错?”
李昭戟拍拍手起身:“确定, 那种泥的色泽很独特,我从没见过,所以才多看了一眼。这里是寻常的沙土,和陶望鞋底的并不一样。”
唐嘉玉叹息, 可惜陶望落水, 将他鞋底的泥冲走了,要不然可以让花匠辨认,哪用如此麻烦?前方远远传来士兵的声音:“主公, 这里还有带刺的花。”
李昭戟和唐嘉玉刚刚走近,就闻到格外浓郁的花香。李昭戟皱了皱眉,立刻道:“就是这股味道。”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果然这一带是深红泛黑的花泥,和李昭戟形容一致。唐嘉玉腹诽果然是狗鼻子,道:“看来陶望送酒前曾在这里待过。但他负责园林杂役,侍弄花圃倒也正常。”
李昭戟却摇摇头:“公主此言差矣,一个卒,尤其是明知有去无回的卒,临行前怎么会做无关痛痒的闲杂琐事?他脚上沾着泥,身上花香久久不散,可见他在这里待了很久,这片花圃必有让他不得不停留的原因。”
唐嘉玉也认真起来,吩咐士兵散开寻找线索,她自己也提着灯笼,亲自进入玫瑰花丛中搜寻可疑之处。这片花圃格外高大茂盛,花朵大而艳丽,叶片颜色深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别有一番绮艳妖冶。
唐嘉玉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由好奇陶望怎么养的花,这片玫瑰分外香,都显得甜腻了。她一脚踩空,险些摔倒,身后及时伸来一双手,将她扶住。
唐嘉玉回头,才发现李昭戟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唐嘉玉飞快瞥了眼周围,幸好士兵都忙着翻找,并未留意这里,唐嘉玉不着痕迹挣脱李昭戟的手,然而这次李昭戟却不肯放松。他盯着花丛,脸色沉重,道:“你先出去。”
唐嘉玉肃容道:“河东节度使,本宫奉旨查案,你不要耽误公务。”
“这里的土肥沃得不对劲。”李昭戟不容置喙,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你先出来,我有线索,无偿送你。”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到花榭里,一站稳,唐嘉玉就赶紧推开他的手,默默挪远:“节度使的线索是什么?”
李昭戟顾不得计较她忘恩负义,指向一大片玫瑰花海:“你没发现,这片花圃高低不平,整体地势有轻微凹陷吗?”
唐嘉玉道:“禁苑的花不止供人观赏,还要采集花瓣为宫眷做花露、花膏,尤其是玫瑰花,许多娘娘喜欢用玫瑰花瓣泡澡。太监为了成花品相好,勤于施肥,倒也正常。”
李昭戟敛眉不语,忽然朗声道:“众兵听令。”
四散在花圃中的河东士兵齐齐肃立:“在。”
他们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都把同样在花丛里搜查的神策军士兵吓了一跳。李昭戟瞧着神策军的反应速度,心想幸好他们不是他的兵,李昭戟面容冷峻,道:“点火,举起火把。”
这个命令十分古怪,但没有人有异议,几乎同时,花丛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将整片花田都照亮。
李昭戟手指划过地势,对唐嘉玉道:“现在看出来了吗,凹陷分布不均,在下陷的地方,玫瑰花长得格外好,形状像不像斑块?如果你还不信……”
李昭戟忽的抽刀,横空劈过,唐嘉玉身后的神策军慌忙要拔刀,然而李昭戟已经架着刀刃,稳稳停到唐嘉玉面前:“看到了吗,绿蝇。这种苍蝇,喜食腥臭的腐肉。”
李昭戟挥刀时唐嘉玉并没有躲,因此她清晰看到了刀刃上被劈成两半的绿蝇。长得如此肥硕,可见饮食很好。
唐嘉玉脸色难看,许久后艰难下令:“拔掉玫瑰,挖开下面的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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