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虞奚余光瞥到后方树丛晃了晃,一簇雪落下来。秦虞奚只作不觉,无声盯着面前院落,等待援兵到来。
以及阉党。
作太监打扮的男子快步走入宴会厅,附在洪士忠耳边,低低说了什么。洪士忠抬眸,正好和对面的秦绍宗目光相对。秦绍宗面皮涨红,是酒意都压不住的兴奋,他看到洪士忠,飞快地撇了下嘴,虽然他很快就掩饰住了,但哪里逃得过以察言观色为生的太监?
洪士忠心中冷笑,他知道好些武将看不惯阉党,觉得他都不是完整的男人,神气什么?上一个敢当面对他不敬的武将,还是晁小将军呢。
最终,还不是落了个尸骨无存、曝尸荒野的下场?
秦绍宗,一个打了败仗、摇尾乞怜的三姓家奴,也敢和他争?洪士忠眼尖,注意到秦绍宗身后侍卫不见了,洪士忠不动声色笑了下,以指蘸酒,在随从手心写下几个字。
秦绍宗自负兵力强盛,洪士忠手下亦有禁卫军,他身边的内侍都是禁卫军假扮,府外亦有兵力支援。凭秦绍宗带来那三瓜两枣,能顶什么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纪晏小动作太多了,正好趁今夜,一起收拾了。
第111章 渔翁利 螳螂捕蝉,
酒宴过半, 歌舞依旧。纪晏重新回到位置上,斟满一杯酒,下方两人举杯应和。这副场面看着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然而目光看不到之处, 各有各的心怀鬼胎。
秦绍宗心中得意, 将酒一饮而尽。他的人已发现了凌云图, 纪晏还一无所知, 只要拖延时间, 待藏宝图到手, 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拿到开国宝藏。洪士忠找了那么久都没进展,他带人来赴宴,才一会就找到了。
太监果然成不了事,洪士忠也不过如此。
洪士忠借着袖子掩饰, 将酒水尽数泼到地上,他看看牛饮的秦绍宗, 再看看上方摆主人架势的纪晏,不屑嗤声。
秦绍宗的小算盘蠢得可笑,蔡州军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等秦绍宗的人探清了路,洪士忠便让禁卫军黄雀在后。至于纪晏,他也就现在能笑了,很快, 就该纪晏笑不出来了。
秦绍宗和洪士忠都觉得自己棋高一招, 两人各怀鬼胎,都在暗暗拖延时间,没人在意纪晏这个东道主。在他们看来, 纪晏一介文臣,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谁会防备一盘菜?
因此没人注意到,宴会厅里的熏香味道变了,袅袅白烟,无声从博山炉升起。
·
柴房,援兵很快到来,这么多人抢着立功,根本轮不到秦虞奚出力。秦虞奚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没一会,身后便传来兴奋的声音:“密道在这里!”
秦虞奚慢慢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稻草堆下一块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洞穴。谁都知道找到东西就是大功一件,没人愿意善后,秦虞奚见状说道:“我留下守着入口吧。”
这群士兵都是秦绍宗的亲兵,看不上秦虞奚这个出身低微、都未必是秦绍宗亲子的少爷。秦虞奚主动留下善后,领头的魁梧男子马澍和同伴对视一眼,说:“那就有劳六郎君了。吴六,老张,你们留下来照应六郎君。”
被点名的人十分不情愿,吴六道:“守门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让你留下就留下。”马澍瞪了吴六一眼,“好好守着入口,发现不对就赶紧吹哨,别被人扎了口袋。”
吴六见事已成定局,耷拉着脸应下:“好吧。”
其余人争先恐后进入地道,但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密道远比他们想象得难走,入口修得又深又窄,台阶湿滑,几乎难以站立,走了一段路后,空间骤然收窄,只容一人弯腰走过。
马澍立刻就想到,如果外面被敌人占领,这样的地形可冲不出来。随即马澍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这次行动十足机密,除非未卜先知,不然怎么可能被埋伏?
但马澍依然留了心眼,在关键位置留下自己人把守。他这时候倒庆幸听了秦虞奚的话,将所有人都调过来了。地道里动静渐远,入口骤然清静,吴六坐在洞口,觉得晦气极了,不停骂骂咧咧,老张还算踏实,老老实实守着密道入口。
秦虞奚扫过他们两人,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道:“二位大过年的从蔡州赶来,天寒地冻还要为兄弟们守住出口,辛苦了。我这里有些薄酒,二位兄弟拿去暖暖身子,往后在父亲面前,还望给我说些好话。”
秦虞奚突然搭话,吴六原本还有些警戒,听到秦虞奚是为了巴结他们,不由变得飘飘然。吴六心里嗤了声,接过秦虞奚的酒,鼻孔朝天道:“我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这些体面还是有的。只是军中到底以军功论事,六郎君出身不好,就得多立功,要不然我们也不好开口。”
吴六一边喝酒一点对秦虞奚指指点点,老张看着眼馋,也抢过酒葫芦灌了几口。洛阳的酒可真香啊,一口酒入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围也不再是冰冷的柴房,仿佛变成天宫。
老张脑子晕乎乎的,不知何时,秦虞奚不见了,柴房里只剩他和吴六,吴六抱着酒葫芦,大着舌头指点秦虞奚如何做人。一群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说道:“公公,这里有两个把守,似乎喝醉了。”
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扫向两人,宛如在看一滩烂泥:“杀掉。”
老张想,他一定在做梦吧,要不然,为什么会梦到黑衣人之后,又来了一队黑衣人。第一批黑衣人纷纷中箭倒下,墙上暗门打开,一群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还有消失不见的六郎君。
一个男子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走到老张眼前时,他顿了下,说道:“娘子,这个还没死透。”
穿着劲装的女子只是淡淡扫了眼,道:“洪士忠的人做事竟然如此草率。补一刀,别留后患。”
“是。”
一阵剧痛袭来,老张闭上眼,心想,这个梦可真离奇啊。
地下,黑暗狭窄的地道隔绝了一切动静,马澍顺着墙壁摸索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室。马澍意识到正头戏来了,按住刀柄,对后面人说道:“小心,前面有东西。”
然而马澍全神贯注试探了半天,发现此处并无机关,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地穴。马澍心中不屑,戏文里把那些世家大族吹嘘得多厉害,照他看也不过如此,纪家这地道无聊透了。
地穴正中是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土地像,土地像斑驳古旧,满是岁月痕迹,唯独一双眼睛湛湛有神。
神龛前方的供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石匣。马澍让手下劈开锁链,预计中的暗箭也没有出现,匣子就这样打开了。马澍一把抢过匣子,打开里面的卷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目露不解:“一堆奇形怪状的畜生?这就是藏宝图?”
蔡州军乃一群目不识丁的兵油子,哪里懂皇室秘宝的来龙去脉,然而藏在暗处的太监一听,却知这就是真的凌云图!黑衣太监不由目露凶色,阴狠道:“咱家还以为纪晏故弄玄虚,没想到他竟真的拿到了凌云图。这群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动手时都小心些,勿伤了凌云图,这幅宝贝,可比你们的命值钱多了。”
黑暗中,无论是喜气洋洋的蔡州军还是蓄势待发的太监,都没人注意到,神龛土地像的眼睛,隐隐有亮光闪过。
夹层里,斩秋透过土地神像的眼睛,默默看着地穴内两方混战。看得出来洪党用了全力,蔡州军见太监攻势如此凶猛,便知道这张藏宝图是真的,也都豁了命争夺。
凌云图被争过来抢过去,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最终还是洪党占人数优势,杀光了蔡州军,从最后一人手中抢走了凌云图。但他们也损失惨重,人数只剩十之二三,而且大多挂了伤。
但在黑衣太监眼中,再多人命也不及凌云图重要,他忙不迭打开凌云图,看到里面的图案,激动得手都在抖:“果真是凌云图!”
他看到卷轴边缘沾染的血迹,心疼非常:“拿鹿皮囊来。”
属下连忙奉上,黑衣太监将卷轴小心放在防水隔火的鹿皮袋中,收绳扎紧,贴身放在心口。哪怕如他,也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好极了。走,回去领赏。”
斩秋悄无声息从夹层中离开,拽住绳索,三两下蹬到地面上。地道另一个出口竟隐藏在假山中,地下感觉走了很久,其实离柴房并没有多远。斩秋将出口隐藏好,快步跑回柴房。
唐嘉玉看到斩秋,就知道鹬已经帮她解决了蚌,她并不意外,问:“下面是谁胜了?”
“洪党。但他们伤亡也不小,还有战力的只剩十五六人。”
唐嘉玉点头,示意众人:“用湿帕子掩好口鼻,该收尾了。”
黑衣太监钻出低矮处,终于能直起腰走路,心里没好气骂了声晦气。前面就是出口了,黑衣太监都能嗅到外界冰冷凛冽的风,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出口走,后面的禁卫军也加快脚步,巴不得立刻出去。
黑衣太监走着,隐约觉得不对劲。他在洞口留了许多人手,为何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而且,空气味道似乎也有些许奇怪,黑衣太监又嗅了嗅,他怎么闻到一股呛鼻的草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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