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走出来不久,楚大娘子身边的仆妇就追出来,好声好气和唐嘉玉说话,并保证明日就派人去染霞村。唐嘉玉冷冷看着仆妇的嘴脸,心道如此愚蠢短视,难以想象楚梅寻和他们是一家人。
原本一场泼天富贵放在他们面前,可惜,他们已经糟蹋没了。
经唐嘉玉一番话,楚大娘子终于想明白,给染霞村办场丧事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楚家女搏一个孝义美名,分明十分划算。有利益驱使,这回楚家总不至于推诿,但唐嘉玉对楚家再无信任,她让斩秋传信给霍征,托霍征跟去查看,若楚家人办得敷衍,霍征便去附近村落雇几个人,将楚梅寻和染霞村村民好生埋葬。
办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终于能清净下来,查看匣子里的信件。
里面大部分是往来公函,年号从咸通到广明,横跨二十年,纸张新旧不一,有些纸都变脆了,但每份公文都有批注,按年限分类存放,看得出主人是个细心谨慎之人。
可惜他如此用心,公文却没什么要紧,直到广明元年,公文数量骤然变多,他的官印也从校尉,变成了镇遏使。
年份越近的公函,批注越潦草,可见他的公务繁忙,已没多少时间一一标注了。不知不觉唐嘉玉已看到最后,匣子里只剩最后两封信。
唐嘉玉先拿起上面的一封。
“神策军兵马使密牒汜水关镇遏使衙
顷据许州六百里加急羽书,逆贼张朝部已陷许州,所过之处烟断炊绝,民不聊生。天子震怒,敕令速平逆乱,以安黎庶。
公镇汜水,乃东都户牖,长安咽喉。若使逆卒渡关,则长安危矣。兵部已发神策精甲二万,星夜驰援,计期十五日至汜水关。公宜蓄锐待时,坚守关隘,俟我军抵洛阳西原,则鸣鼓出壁,南北夹击。借黄河嵩岳之势,歼贼于汜东狭原,枭其首以献太庙。
社稷安危,系公青锋三寸。勉之!勉之!
广明元年八月十日
神策军兵马使周泽方蜡封密呈
”
唐嘉玉看完,惊讶万分。这竟然是神策军兵马使周泽方写给晁守的军报密信,神策军已有战术,要和晁守左右夹击,借河岳之险,歼灭叛军。密信是八月十日发出,从长安到洛阳,重要么文最多两日就可送到,晁守将这封军情放在自己家里,可见他已经看过。但八月十四,汜水关就失守了。
汜水关是重要关隘,朝廷一直非常重视,如此雄关,为何才两日就被叛军攻陷了?
是粮草不够,缺兵少将,还是如坊间所言,是晁守庸碌无能,不堪大用?可是看晁守以往的公文,他对巡防、练兵一事颇有章程,何至于此?
下面的那封信就简单许多,既无红封也无印章,看起来是朋友间的私信,不知为何也混入其中。唐嘉玉展开信纸——
“某谨致书于三弟足下:
孟秋初寒,伏惟弟起居安豫,军府清吉。顷接二弟长安手书,言及泗水关诸务,心常悬惦。宦寺窃权,其来已久,非旦夕可尽除。尊公与弟新镇雄关,士卒未附,本属常情,况闻宦党阴播流言乎?
愿弟平心静气,徐观其变,纵暂与周旋,亦权宜之策耳。殊以二弟之贵,犹不免伴作狎游,呼中官为阿父,忍辱之深,正为潜蓄雷霆。今弟坐镇汜水,守洛阳门户;愚兄在朝,当勉力谋筹。待二弟掌权,幽云劲骑南下,弟自洛中应之,则廓清宦党,重整山河,指日可期。
弟性疏狂,不羁外物,然秋深爽重,务须珍重。帛短情长,不尽万一。
兄守明顿首
广明元年七月七日夜
”
唐嘉玉看完,心跳如雷,她立刻拿出那枚残破的玉佩,仔细观察上面的花纹。
据晁继成说,这枚玉佩晁清川十分珍爱,从不离身,是某位贵人赠他,效当日桃园结义之贤。大兄是写信之人守明,三弟是晁清川,那么二弟是谁?
信中提到,二弟在长安,称太监为阿父,装做纵情嬉乐来保全自己。天底下有谁敢说要廓清宦党,有谁能调动幽州军,还有谁能让明显出身官宦士族的写信之人,都称“以二弟之贵”?
这玉上的花纹根本不是狮纹,而是龙纹!
唐嘉玉深深吸气,勉强恢复冷静。如果她猜测得不错,信中的二弟便是她的父亲——僖宗。乾符六年王昭仪嫁到长安,第二年僖宗以带王昭仪看牡丹为名,离开长安,来到宦官势力没那么蔓密的东都。他借口玩乐,在洛阳微服私访,结识了晁清川和信中的守明,三人结拜为兄弟,摔玉佩为信。
可惜故事中的他们并没有刘关张的豪情,汜水关兵败,晁守、晁清川父子背负无能之名而死;僖宗南逃,击球赌三川至今都为天下人耻骂,隔年同样以一个荒唐的死法溺死于冷湖;她,也丢失在南逃路上。
唐嘉玉心里像堵了团棉,憋得她喘不上气来。但当年的人皆已死亡,荒冢凄凄,真相无处可觅。或许只有找到信中的“守明”,才能知晓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众人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但普天之大,她只有一个字号,和一枚碎玉佩,要找人,谈何容易?
唐嘉玉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那匣信,唐嘉玉一连几日都情绪低落,兴致不高。不知不觉,五日已过,纪府的赏梅宴到了。
楚家小娘子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极尽妍丽。她们原本担心唐嘉玉和她们争艳,没想到唐嘉玉只穿了一身浅蓝色襦裙,粉黛未施上了车。楚家小娘子看到唐嘉玉素淡的样子,纷纷窃喜,连对唐嘉玉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然而唐嘉玉根本没心思和她们争宠,她全程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马车停在纪府二门,楚大娘子一下车就忙不迭带着女儿们去交际,唐嘉玉落在后面,无人搭理。
她也不在意,抱着暖炉,缓步在花园回廊上闲逛。霍征打扮成杂役,趁着人多眼杂,悄悄走到唐嘉玉身边,低声道:“娘子,卑职跟着楚家人去了染霞村,但尸首已被人埋了,李楚玉祖孙的坟冢上还立了碑。”
唐嘉玉皱眉,立刻问:“你怎么知道是她们祖孙的墓?”
“因为上面刻了字,祖母楚氏和李楚玉之墓。墓碑旁,还放着东西。”
霍征将东西递给唐嘉玉,唐嘉玉接过,是一支用木头雕刻的梅花簪,雕工不算好,但看得出用心。
李楚玉有一支梅花玉簪,此人祭以同样的梅花木簪,可见必然和李楚玉熟识。唐嘉玉皱眉,问:“这是谁放的?”
“不知,卑职去时就已经在那里了。”
唐嘉玉眉心紧拢,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汜水关疑案还没有查清楚,又冒出一个李楚玉的熟人。唐嘉玉将木簪收起,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着晁家人动向,看他们与何人来往。”
“是。”
霍征走后,唐嘉玉整顿情绪,找了个仆人,询问纪斐所在。她刚走出假山,纪斐迎面从另一条路走来,看到她眼睛骤亮,快步跑过来道:“楚玉姑娘,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刚才去花园找你,问了许多人都不见你。”
“我随便走走。”唐嘉玉没心思和他闲扯,单刀直入道,“你父亲之事,如何了?”
纪斐面露愧色:“最近事情多,阿父忙得焦头烂额,我和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会尽力而为。等一会,我再去问问。”
唐嘉玉心头一沉,当官的说尽力而为,那就是听天由命。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平民女子,想见洛阳留守,哪有那么容易。
纪斐小心觑着唐嘉玉脸色,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唐嘉玉回神,道:“没有,我们萍水相逢,你能帮我这么多,已然尽力。我自己的家仇,怎么会迁怒你?”
纪斐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心酸:“只是萍水相逢吗?”
既然见留守暂时没有着落,唐嘉玉便往宴会厅走去。她想着纪家是洛阳大族,纪斐身为官家公子,姻亲故旧多,便没报什么希望问道:“你认识的人中,可有字守明的?不拘同辈,长辈也算。”
“有啊。”纪斐不假思索道,“我父亲便字守明。”
第104章 故人叹 原来是故人
唐嘉玉听到洛阳留守就是她要找的人, 惊讶万分,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僖宗在洛阳和另两人相识,按年龄结义为三兄弟。僖宗要想掌权, 不止要控制军队, 更要有文官支持。军中尚有穷小子的出头之地, 但文官没有老师和家族庇佑, 绝无可能升上去。纪家是洛阳大族, 在洛阳姻亲故旧众多, 却因宦官专政, 远离权力中心久矣。世家和宦官是天生的敌人,僖宗选择纪家做抓手,暗暗将自己人安插到洛阳要职上,合情合理。
但如今, 洛阳留守还是自己人吗?唐嘉玉不动声色望着面前的纪斐,突然道:“纪郎君,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你敢不敢跟?”
纪斐出身富贵又年轻气盛,正是经不得激的时候。他立刻问:“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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