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妇人们都是这里的老街坊,你一言我一语回忆道,“晁守虽穷,俊倒也真俊,晁清川长相像爹,性情随了娘,聪明伶俐,逢人就笑,非常讨人喜欢。他小时候极淘气,撵鸡逗狗,没有他不敢做的。长大些了和他爹学武艺,天天背着一把刀,说要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梅寻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呢。”
“那后来呢,他们一家为何不在洛阳了?”
几个婆婆相顾叹气,语气都沉重起来:“汜水关失守了,原本说固若金汤的洛阳城,一夜之间就被叛军兵临城下。那张朝叛军可是把活人生纳入石碓,和骨磨碎了而食!消息传来,大人物纷纷逃跑,上面人都跑了,老百姓还能怎么样,也只能出城逃难。这一场战乱,不知毁了多少个家。如今的集贤坊,原住民不超过十之二三,张朝的队伍被赶出洛阳后,洛阳处处都是空房子,有家的人回老宅,没家的人,便随便找个空屋住下。晁守和晁清川战死了,楚梅寻出城逃难,再也没回来,希望那些老街坊们,都是在外安家落户了吧。”
唐嘉玉听着心情沉重,楚梅寻是安家落户了,在经历了丧夫丧子、家破人亡后,她没有被苦难打倒,而是养大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凭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流民,成就了染霞村。可是励志故事的最后,并不像话本写的那样苦尽甘来,女主角没有被苦难压倒,却死在名义上的朝廷军刀下。
唐嘉玉不忍心告诉这些婆婆们真相,也无法附和她们的话。十七年前,张朝叛军夺去了楚梅寻丈夫儿子的命,十七年后,张朝手下的叛将秦绍宗夺去了她和全村人的命。张朝叛乱已经平息,无数人因此飞黄腾达、升官发财,可是这场叛乱,真的过去了吗?
息于庙堂,却并未息于百姓。秦绍宗不死,像楚梅寻这样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唐嘉玉问道:“晁守身前,和晁二郎一家关系如何?晁二娘子说,多亏他们一家帮衬,晁守才能官运亨通。”
“呸。”一个婆婆啐道,“也亏他们好意思说!他们兄弟俩早就分家了,楚梅寻已和二房不来往许多年。洛阳收复后,楚梅寻的宅院空了下来,二房一家腆着脸住了进去,非说是兄嫂留给他们的,旁人也无法说什么。但他们兄弟俩各是各的,没有一点关系。”
唐嘉玉见婆婆言谈间对晁守一家并无恨意,试着问:“听说晁守是汜水关守将,大家都说都怪晁守无能,没守住汜水关,才导致洛阳失陷。你们就不恨他们家吗?”
婆婆沉默许久,长叹道:“洛阳刚出事的时候,我也恨过,但街坊这么多年,楚梅寻是什么性情,晁守是什么性情,他们家小郎君是什么性情,大家都看在眼里。晁守嘴闷话短,不是个会来事的人,但为人十分仗义踏实,当初得知他蹉跎了二十年,终于得到赏识时,我还很为他们家高兴。晁守沉稳持重,晁清川机敏果敢,他们父子俩性情互补,由他们去守汜水关,我本来睡得十分踏实。但谁知道,汜水关才坚持了一夜,突然就破了呢……”
说起往事,所有人都变得情绪低落,唉声叹气。唐嘉玉道:“怪我不好,提起这些事,影响姐姐们心情。姐姐们一番话倒让我茫然了,晁家这宅子,我是买还是不买?晁二郎分明说他们宅子风水好,晁守一家是搬入这座宅子后才时来运转的,可有其事?”
坚持风水在人不在宅子的婆婆嗤之以鼻:“晁二郎一家的话,哪能信?”
倒是另外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婆婆,缓缓道:“气运一事究竟有没有,各有各的说法。但他们一家,还真有些玄乎。”
“哦?”唐嘉玉好奇,问,“此话怎讲?”
“晁守是个闷葫芦,不会逢迎讨好,楚梅寻曾私下和我说,她想让晁守拿一些财帛去打点上官,他不肯,因此在军中一直不上不下,突然间他就得了运势,连升三级,成了汜水关的主帅。这也太玄了吧。”
“有什么玄乎的。”坚信没有风水的婆婆不服气道,“那是晁守踏实沉稳,勤勤恳恳,厚积而薄发。听说晁守十余年来每日夜里都会温习兵书,哪怕有了儿子也从无懈怠。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样的人得重用,有什么奇怪的。”
“军中有能耐有志向却一辈子不得重用的人有多少,为何晁守就能被看见?”另一个婆婆道,“你忘了,在他升官之前,晁清川曾陪贵人打过一场马球。”
反驳的婆婆突然沉默,唐嘉玉若有所悟,装作不解,问:“什么贵人?”
“普天之下,能当伯乐的贵人,还能有几位?”婆婆意味深长道,“那一年贵人新娶了位昭仪,昭仪来自北地,未曾见过牡丹,贵人便不辞劳顿带昭仪来洛阳赏花,流连月余不愿离去。贵人好马球,每日召禁卫军及军中好手打球,一日贵人兴致高,当众大开金口,谁进球最多,就封谁为将军。晁清川在那一局夺了魁,贵人高兴,果然封他为云骑将军。封赏时晁清川不肯接受,称他父亲在军中任校尉,他身为人子,岂能官职比父亲高?贵人称奇,将晁守叫至御前奏对,发现晁守对答如流,颇有见地,大喜,当即升晁守为镇遏使。”
婆婆说完笑了声,扶着腿起身,慢悠悠往家里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里马的奇遇,岂是向寒门开的?哪有什么厚积薄发,哪有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是讨了贵人的欢喜罢了。”
婆婆们各自归家,井口闲谈不欢而散。唯有唐嘉玉,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贵人?
唐嘉玉不期然想起那块质地不凡、碎成三块的玉佩。晁继成说,晁清川的这块玉佩,便是一位贵人赠与他的。
第103章 和玉碎 社稷安危,
唐嘉玉查完晁守一家的事, 日头已经偏西。她回到楚家,避开人群,悄悄回院。簪冬迎上来,小声道:“娘子, 下午大娘子的人来了。”
唐嘉玉问:“何时来的?”
“不久前, 申时。”
“没被他们发现我不在吧?”
“娘子放心, 婢子一直守着门呢, 只说娘子抄了一夜经, 正在补眠, 没让他们进来。”
唐嘉玉点头, 忖度道:“特意来找我,恐怕是染霞村的事。斩秋,你先把东西藏好,我回来前, 不许任何人靠近。簪冬,你来帮我换衣服。”
“是。”
唐嘉玉换了一身简单素净、符合落魄孤女的衣服, 这才去主院见楚大娘子。主院里十分热闹,唐嘉玉才刚走近,就听到屋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娘, 你看这只簪子配不配我的衣服?”
“你长相寡淡,戴金簪显得老气横秋,娘,这只簪子还是给我吧!”
“说谁寡淡呢?”
争吵声顿起, 刺的人脑仁疼。唐嘉玉停在门口, 问旁边的丫鬟:“这是怎么了?”
“纪府送来了宴会帖子,这可是楚家第一次接到留守的请帖,听说这次宴席十分盛大, 洛阳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出席。夫人和几位小姐高兴极了,正在挑赴宴的首饰呢。”
唐嘉玉了然,原来是纪斐的请帖送来了。唐嘉玉心里有了谱,这才掀开门帘进屋:“表婶安。我下午累睡着了,没听到表婶派人来,多有失礼。不知表婶找我何事?”
楚大娘子本就为女儿争宠吵得头疼,看到唐嘉玉,没好气道:“纪府送来了请帖,邀楚家所有女儿去留守府赏梅。你好好收拾一番,五日后随我去赴宴,别丢了我们楚家的脸面。”
唐嘉玉应下,问:“谢表婶提醒。祖母的后事可妥当了?我抄了几份佛经,想供在祖母墓前。”
楚家女眷正高高兴兴准备赴宴,突然听到唐嘉玉提起后事,都露出晦气之色。楚大娘子随口道:“都办完了,佛经你放在我这里就好。”
唐嘉玉瞧着楚大娘子的脸色,神情转冷,沉了声音道:“你们是不是根本没去染霞村收殓尸骸?”
楚大娘子连连听到忌讳的字眼,不由皱眉:“好端端的,说什么晦气话呢?”
“若是表叔表婶嫌晦气,那我这就去街上找牙行,说楚家嫌死人晦气,不愿给枉死的姑母收殓遗骨,我只能雇一帮仵作行人去染霞村收尸。我破费事小,就是不知此事传出去,楚家在东都还待不待得下去,纪府的宴席,你们还能不能去参加。”
唐嘉玉眼珠漆黑,色如冰雪,楚大娘子观之竟有一股发憷感。纪府是官家,本就在乎名声,要是唐嘉玉真的嚷嚷出去,让楚家沾上不孝的污点,纪府赏梅宴肯定要黄了!楚大娘子被拿捏住命根子,又不肯在小辈面前示弱,嚷嚷道:“谁说不愿办,只是临近年关,外面又兵荒马乱,哪有那么多人手!”
“若表婶腾不开人手,那我去纪府,和纪郎君借几个人?”
楚大娘子噎住,怒道:“好你个李楚玉,你吃住都在我们家,还敢威胁我?”
“纪家是洛阳大族,姻亲故交根蟠节错,他们的宴席上会有多少公卿才俊,想必表婶比我更清楚。那些名门大族最在乎的就是孝行和品德,几副薄棺,换一个孝义美名,我以为这笔账表婶算得清。”唐嘉玉站起身,冷淡扫过楚家众人,没有行礼,转身便走,“表婶不想做就罢了,我去雇人便是。祖母行商半辈子,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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