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钧听着这话不对,惊道:“听他的意思,莫非想让我自己过去,不许我从并州带人?”
李鸢也吃了一惊,哪怕她不通兵事,也知道半途空降和心腹嫡系的区别。李鸢惊疑道:“不可能吧,虎狼军是钧儿一手提拔起来的,自该归钧儿所有。难道他还想夺走?”
“很明显他就要这么干了。”魏成钧脸色阴沉,“先将我调离并州,打发去石州那个穷乡僻壤。叶见山在那里驻扎了十年,底下士兵必然唯叶见山是从,我去了空有名号,其实屁都不是。然后他再将虎狼营打散,分散编入其他军中,过不了半年,虎狼军就名存实亡。等李继谌一死,我就是案板上的鱼,任他李昭戟宰割。”
李鸢听得心头发慌。前段时间李昭戟失踪的消息传来,李鸢大喜过望,李继谌就李昭戟一个儿子,李昭戟死了,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就成了她儿子的?李鸢强压着喜悦,对李继谌嘘寒问暖,追忆往昔,成功唤起了李继谌的亲情,魏成钧得以重新回归要职。那时魏成钧几乎成了明面上的继承人,不少人来魏家示好,忽然间云州又传来消息,说李昭戟没死,还和赤丹人打了场大胜仗。李鸢一夕间从天堂坠入地狱,她以为这就够糟糕了,没想到才刚刚开始,李昭戟竟然要卸魏成钧的兵权?
李鸢不愿意相信,说:“我终究是他嫡亲的姑姑,我还活着呢,谁敢动魏家?他再张狂,还能不顾孝道!”
探子脸色复杂:“回禀夫人,小的还听见少主说……”
魏成钧见探子吞吞吐吐,不耐烦道:“快点说,他还说了什么?”
“少主还说,姑母嫁人二十载,已是魏家妇,劳烦已出嫁的姑母代管节度使府内务,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此后使院内宅诸事自有少夫人操心,姑母可卸下担子,带着魏娘子同去石州,与表兄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李鸢心里又是一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尖利道:“什么,他要让我和灿华也去石州?”
魏成钧冷笑连连:“阿娘,这就是你口中仁义亲厚的好侄儿。他不止要夺我的兵权,还要将你和灿华都驱逐出城,这分明是要对我们魏家赶尽杀绝啊。”
李鸢心里冰凉彻骨,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侄儿看似低调寡言,其实远比他的父亲坚硬狠决,道德、礼法、颜面于他如无物,只要他想,他什么都能干出来。李鸢被一个小辈这样对待,气得发恨:“他还不是河东节度使,我的事由不得他说了算!明日我就去找兄长,我不信兄长会这样对我。”
“禀夫人。”探子叹气,道,“节度使已答应了。”
李鸢身形一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晚上刘景祁也在。刘景祁在节度使面前提起了夫人,节度使心伤不已,随后少主进言,要将少将军调去石州,节度使叹息良久,已同意了。”
这句话如一道晴天霹雳,李鸢和李继谌一母同胞,最是清楚兄长的脾性。他在私事上心软,但对公事却从不马虎,连刘英容求他都没用。明日她去李继谌面前哭一哭闹一闹,他定会心软,干不出将她和魏灿华赶出并州的事。但当着属臣面说出来的话,哪怕打碎银牙活血吞,李继谌也不会改口。
魏成钧去石州,已成定局。没有魏成钧,她和魏灿华一介女流,留在并州又有何用?
李鸢被这个噩耗惊得手脚俱凉,过了一会,才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不对,李昭戟又未成婚,他哪来的少夫人?”
李鸢的话提醒了魏成钧,魏成钧一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已然猜到了答案。
魏成钧问:“李昭戟这次回府,是不是带了女眷?”
探子摇头:“少主独自回府,身边并无女眷随行。不过,少主回来得特别晚,城门传来消息后,少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进府门。”
“那就是了。”魏成钧已经敢确定,李昭戟是带着唐嘉玉回来的,他进城门后没有第一时间回节度使府,定是去安置唐嘉玉了。魏成钧以为李昭戟只是逢场作戏,没想到他没出息至此,竟要真的将唐嘉玉接入使院。
魏成钧在唐宅时假称为“姜钧”,一旦他们在节度使府遇到,唐宅的戏岂不是全然崩塌?战场上几度出生入死的直觉告诉魏成钧,李昭戟动了杀心了。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后院起火,所以,李昭戟只能用另一个办法,让唐嘉玉永远无法识破她的世界。
除掉魏成钧。调魏成钧去石州,恐怕只是让他“出意外”的借口罢了。
魏成钧想明白一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李昭戟步步紧逼,欺人至此,那就休怪他先下手为强。
第84章 阋墙 一转眼,秉
探子走后, 魏成钧屏退侍从,紧闭门窗,对李鸢说道:“娘,恐怕李昭戟调我去石州是假, 想趁机在路上杀我才是真。不能再等了, 不如趁这次中秋家宴李昭戟、李继谌、段泽几人都在, 我们……”
魏成钧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李鸢吓了一跳, 不慎将手边的茶盏撞到地上。但此时此刻谁都没心思关注地上的碎瓷片, 李鸢心慌不已, 惊得手都在抖:“不可!李昭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明日我去求兄长,有兄长压着,李昭戟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视他为兄长, 他可视我们为亲人?”魏成钧冷笑,“他已经同意将我调去石州, 分明便是默许了。即便李继谌并无此意,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有几天好活?等他死了, 我还不是任由李昭戟宰割!李昭戟已生杀心,动手不过迟早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鸢还是害怕:“他终究是我的兄长!阿娘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 阿兄十三岁就上战场了, 他从来不说,但整日尸山血海里拼杀,哪有不累的。她让我多照顾兄长, 多体谅他的难处。若我对兄长……日后我还怎么去见阿耶阿娘。”
“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心对李继谌动手,但他的儿子却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不反击,难道要等我们一家被赶出并州、解了兵权才着急吗?”魏成钧道,“如今不是李昭戟死,就是我亡。娘,难道你要为了兄妹之情,眼睁睁看我去死吗?”
李鸢心中既有害怕也有不忍,可是,什么比得上儿子呢?李鸢终究被魏成钧说动了,心里只剩下害怕:“但兄长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连吃人肉喝人血的张朝都死于他手,我们对他动手,岂不是自找死路?”
魏成钧见母亲愿意帮他,大喜,立即道:“若明攻,凭我们的兵力自然不敌,但若是母亲在中秋宴的饭菜里动些手脚,趁酒酣耳热将他们放倒,我则在节度使府外埋下伏兵,趁机攻入府中,杀了李昭戟,逼李继谌写下传位告书,待天亮大局已定,其余部将只能服从与我。之后再抓王榕来,让他替我向朝廷上表,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河东节度使了。”
李昭戟回来了,中秋宴自然要大办,除了魏家、刘家这些亲戚,李继谌的心腹部将也受邀出席。李鸢听魏成钧详细叙述要怎么做,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颤,魏成钧却一脸阴狠,恨意中隐隐有兴奋。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他甚至嫌动手太晚,遗憾道:“若早知李昭戟没死,在李继谌生病时,就该在他药里下毒的。如今再动手,徒增了许多麻烦。”
明日就是中秋了,对发动兵变而言,准备时间太过仓促,但一旦错过了中秋宴,再难遇到能将李继谌、李昭戟及其心腹一网打尽的机会,魏成钧只能搏一把。魏成钧将下药的事交给李鸢,他则出门,去清点人手,打通关节。节度使府在牙城中,出入牙城都需要令牌,如何将这么多伏兵混入牙城,也是一个麻烦。幸而魏成钧在并州军中浸淫多年,内外门路都熟,虽然麻烦,但并不是没有途径。
魏成钧走过回廊,忽然顿住,叫来一个亲信,压低声音吩咐:“你派人去找李昭戟回府前去了哪里,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个女人。探清地方后莫要声张,先来禀报我。”
亲信抱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魏成钧盯着夜色,眸光阴鸷:“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情种。你想江山美人兼得,我偏不让你如意。”
李鸢念了一晚上佛,后半夜才将将睡着。她第二日去节度使府,脸色极差,沿途老仆看见,惊讶道:“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李鸢勉强笑了笑,无心寒暄,问:“兄长呢?”
“节度使在金狼堂。”
李鸢走入金狼堂,李昭戟也在。李昭戟看到李鸢,起身慢悠悠行礼:“见过姑母。姑母脸色不好,莫非昨夜没睡好?”
托他的福,李鸢何止没睡好。李鸢看着李昭戟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但此刻,李鸢无声审视这个侄儿,才惊觉李昭戟竟然已经比她高了。
曾经在襁褓里大哭的婴儿,不知何时长成冷酷挺拔、铁石心肠的少年,要对亲姑姑磨刀霍霍了。李鸢假装不知道昨夜的事,一脸嗔怪,笑道:“秉文可是稀客,我着急来见你,起得早了些。听说你在云州中了赤丹人暗算,受伤了吗?严重否?我府里有上好的药材,一会我让人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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