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不敢表露得太急切,不经意问:“为何这么说,难道田佑贤和僖宗之死有关?”
李昭戟挑眉,道:“僖宗是落水死的,我可不敢妄自揣测。”
“别卖关子。”唐嘉玉佯装嗔怒,问道,“堂堂一国天子,怎么会溺水而无人营救?这里面肯定有秘密,你快点说。”
“我确实不知,僖宗驾崩那年我都没满周岁,能知道什么?只是沙盘对弈时复盘过张朝之乱,觉得有些奇怪罢了。”李昭戟意味深长道,“何况,我闲来看史书时,发现亲近宦官的皇帝不足为奇,但往往皇帝在则宠臣得势,皇帝去,身边的大太监必被满门抄斩。坊间传闻僖宗长于宦官之手,称田佑贤为阿父,对田佑贤十足信重,但僖宗驾崩后,田佑贤依然做着风光无二的神策军大将军,直到升平元年才失势,逃往蜀中。田佑贤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恶行累累,但他入蜀后依然过着呼风唤雨的日子,朝廷竟然没派人缉拿他。要不是昔日为僖宗牵马的小兵因缘际会成了利州刺史,恐怕田佑贤还要逍遥下去呢。”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目光似有深意:“僖宗这个贪图享乐、声名狼藉的马球皇帝,待遇竟还不如一个太监好,田佑贤逃往蜀中尚且有人庇佑,他却在别苑落水都无人察觉。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是啊。”唐嘉玉轻声喃喃,“长安的古怪事,可真多。”
正因如此,她才一定要去长安。她是僖宗唯一的孩子,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南行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掩埋在兵荒马乱、春秋笔法之下的秘密,除了她,还会有谁在乎?
唐嘉玉望着李昭戟,她想如果此刻李昭戟如实告知她的身世,她就愿意坦诚相待,和李昭戟做一对恩爱夫妻。可是李昭戟凝视她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唐嘉玉心里像有一层琉璃碎了,轻轻一哂。是啊,分明是早就知道的结果,看他这段时间的表现,显而易见他是喜欢她的,或许也称得上爱。但是,当触碰到他的争霸大计时,他从不会为了她牺牲利益。
他和她太相似,活得清醒,算得精明,一晌贪欢,相互贪恋对方的好,但谁都不会把情爱放在首位,谁都想赢家通吃。
云州这场美梦,终究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第83章 乐坏 女人的柔情
李昭戟犹豫过、动摇过, 但最终还是没告诉唐嘉玉僖宗就是你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嗤笑为“马球皇帝”的天子,曾为她留下一道护身符。虽然在没有自保之力的情况下,凌云图和传位圣旨也说不好是护身符, 还是催命符。
如李昭戟所说, 现在时机不到。河东刚经历过饥荒和打仗, 急需休养生息, 不宜强攻长安。如果告诉唐嘉玉她的身世, 就不免暴露李继谌为了宝藏骗了她许多年, 李昭戟也不无辜。李昭戟将来会告诉她真相, 如果她生气、愤怒,李昭戟也愿意承担代价,直到她消气。但现在,李昭戟不能确定她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过早将河东扯入急流中。以防万一,还是维持原状为好。
他看着唐嘉玉, 这个他发自真心喜爱的女人,心里自然是有愧的。可是李昭戟和河东少主某种程度上是两个人,他永远不会让李昭戟的感情影响到河东大局。
唐嘉玉和李昭戟朝夕相处, 已经对他的细微表情了如指掌。他的眼睛长得很好,冷脸时高贵睥睨,不怒自威,但红烛锦帐之下, 那双凤眼染了情欲, 眼尾泛红,却别有一番温柔妩媚。情浓时唐嘉玉最爱吻他的眼睛,此时此刻, 透过这双依然柔情缱绻的眼睛,她轻而易举猜到了他的想法。
唐嘉玉心底笑了笑,也没有任何犹豫利用他的愧疚,说道:“外面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听着就令人糟心,还是咱们家里好,没有那些欺骗算计。不说他们了,过几天就是中秋节,郎君可有想法?”
李昭戟本就内疚,听到她的话越发不好受,说:“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你要留在云州和我过?”
李昭戟愣了下,莫名其妙:“不然呢?”
唐嘉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我自然愿意……但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你过年就没回家,中秋还在外面,恐怕外人会说你不孝。”
李昭戟不屑一顾:“让他们说,我看谁敢对我指手画脚。”
“旁人嚼舌根不必理会,但段军师信中提过,节度使自从被你诈死吓了一跳后,之后总是眼晕头疼,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唐嘉玉温声细语劝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节度使就你一个孩子,你长年累月不回家,他岂能不挂念你?你是个锯嘴葫芦,他也从来不说,但他爱你毋庸置疑,中秋佳节,他肯定是想见到你的。”
李昭戟被说得沉默下来。如今已到秋收时分,依地片减税免税的政令已经推行下去,秋税收不上来多少,不需要专门盯着,通渠要等秋收结束后,而赤丹人也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犯边。仔细想来近期云州没什么要紧的事,回并州一趟完全来得及。
李昭戟回自己家当然没问题,但是,唐嘉玉呢?唐嘉玉是否跟他一起回节度使府,回去后以什么身份进门,怎么安置,见不见亲朋故友?
妻和外室的区别,就在于此。一个男人在床笫间如何爱你都是虚的,他愿不愿意带你见亲人朋友,才见真章。
李昭戟此刻的沉默显得尤其刺耳,唐嘉玉非常懂事,劝李昭戟回家团聚,却只字不提自己。她如此贴心善良,反衬之下,李昭戟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他沉默并不是不想带她见父亲,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经和父亲挑明,无论父亲要打要罚,李昭戟一力承担,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可能退让。问题在于,中秋家宴定然绕不开李鸢,届时魏成钧、魏灿华都在,唐嘉玉见到魏成钧,不就露馅了吗?
唐嘉玉见状,主动道:“没关系,我懒得折腾,留在云州也好,或者我回唐宅陪阿父……”
李昭戟忽然按住她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平静淡然:“你我既然已成夫妻,自然要同进同出。中秋节我出门却将你丢在云州,或者让你一个人回娘家,成什么样子?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一起回节度使府。”
唐嘉玉挑眉,她的苦肉计还没使出来,李昭戟就已经上钩了,她的演技都没有用武之地。唐嘉玉柔声道:“其实没关系,如果你为难……”
“不为难。”李昭戟打断唐嘉玉的话,无声握紧她的手。他既然已和她做了夫妻,自然要担起责任。唐嘉玉一定要以少夫人的名分,光明正大进节度使府,家宴也没有让她回避的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魏家人永远消失在使府家宴上了。
唐嘉玉温柔含笑,在灯下静静望着李昭戟。从升平七年她在及笄宴上对他“一见钟情”,这场爱他的戏码演了两年,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最后一步计划。
进节度使府,拿密信。
至于这中间要死多少人,有多少人会永远消失在节度使府,她不管,也管不着。色字头上一把刀,女人的柔情,就是不见血的杀人刀。
李昭戟被她的眼神勾动,很快吻住她,唐嘉玉亦柔情万丈回应。这一次两人格外激烈,可能是一方有愧,另一方有鬼,唯有紧密交缠的身体能证明他们拥有彼此。
唐嘉玉在一波比一波密集的高峰中咬住李昭戟肩膀,眼角有泪滴划过,分不出是情事所致还是动心伤情。
就像爱和恨,情和欲,如影随形,抵死缠绵,早已分不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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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披着斗篷,一路疾行。他行至后门,谨慎地望了望四周,低着头进门。
魏府主院内,暖香浮动,满堂金玉。魏成钧拿起一块月饼看了看,嫌弃地丢回食盒:“回城就回城,还特意搞这么一出做派,他恶心谁呢?”
今日李昭戟回并州了,如前段时间诈死一般,李昭戟这次回家也没有任何讯息,突然就出现在并州城下。
节度使府自然惊喜交加,李继谌嘴上骂胡闹,心里也是开心的。但对于其他人,这就未必是个好消息了。
李鸢傍晚时收到消息,她本来打算去节度使府一探究竟,但天色已晚,恐怕来不及在宵禁前赶回来,只好作罢。没想到他们还没行动,李昭戟的中秋礼盒先到了。
送礼的亲卫说,这是少主特意从云州带来的。前段时间节度使生病,少主被云州战事拌住,无法侍疾,多亏魏成钧在病榻前尽孝,少主亲自吩咐他们给魏府送节礼,感谢魏成钧替他尽人子之责。
魏成钧被恶心得够呛,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埋在节度使府中的探子连夜过来报信,说李昭戟屏退左右和李继谌密谈,似乎想调离魏成钧。
李鸢忧心忡忡,忙问:“你当真听到他这么说?”
“千真万确,小的亲耳所闻。”探子回道,“少主说,陇西征战频发,石州守将叶见山年纪大了,不再适宜出城作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前去帮衬。少将军年轻体壮,杀敌勇猛,而叶将军经验丰富,训兵有方,正好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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