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秋、簪冬还算镇定,而两边士兵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李昭戟像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淡淡瞥了旁人一眼:“没听到吗,夫人带了岁食过来,要为大家贺岁。还不去帮忙?”
没一会,少主夫人送来屠苏酒、胶牙饧的消息就传遍了,有人惊喜居然有节令吃食,有人惊讶少主居然有夫人。
但无论因为什么,整个营地都欢快起来。屠苏酒每人都有一碗,胶牙饧唯有小孩能领。斩秋、簪冬领着士兵在旁边舀酒,唐嘉玉亲手为孩子们分糖。
屠苏酒是用大黄、白苏、桂枝、花椒等药材做出来的药酒,可驱邪避疫,祈求长寿。在这个时候,药材可是稀罕物,无论到底有没有长寿功效,大家都愿意沾沾喜气,图个心安。
胶牙饧是用麦芽、谷芽熬成的糖,便是在太平<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糖都很珍贵,何况如今。小孩子们见到了就走不动道,眼巴巴围着唐嘉玉。
“不要急,一人一颗,大家都有。”
最后一批糖很快分完,哪怕唐嘉玉尽量搜集材料,最终每个孩子也只能分到一小块。一个小女孩排在队伍末尾,期期艾艾走到唐嘉玉面前。唐嘉玉看到她,怔了下,说:“糖已经分完了,你没领到吗?”
“我领到了。”小女孩眼睛圆如葡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她飞快瞥了眼李昭戟,小心问:“大人都说你们是夫妻,你们是吗?”
唐嘉玉愣住,李昭戟沉默了一晚上,此刻却突然接话:“是。”
小女孩瞪大眼睛,认真问:“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吵架了?”
童言无忌,因此童言总能戳穿大人遮遮掩掩、不敢触碰的假面。唐嘉玉笑容僵硬,不知该如何圆场,小女孩已板着脸教训道:“夫妻有话要好好说,不能这样。这是我和三郎的和好戒指,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一旦戴到对方手上,就必须和好。喏,给你们。”
小女孩伸开手掌,上面放着一个用草编成的戒指,材料简陋,但编织者却很认真,上面甚至用草编出了一朵小花,质朴又童真。唐嘉玉看着草戒指哭笑不得,李昭戟反倒感兴趣了,问:“三郎是谁?”
“是我未来的夫君。”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仰着,骄傲又自豪,“看,那就是三郎。”
唐嘉玉和李昭戟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和女孩差不多大的小男郎,只不过他抱着手臂,脸色冷冷的,是和女孩全然不同的冷酷性子。小女孩道:“我把他送我的戒指送给你们了,他正生气呢,不用管他。我娘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请我吃糖,我送你们戒指。”
唐嘉玉啼笑皆非,正要谢绝小女孩的好意,余光瞥到李昭戟似有似无扫这枚戒指。唐嘉玉心中一动,从李昭戟腰带解下一包干粮,说:“好,但胶牙饧人人都有,和好戒指全天下却唯此一枚,算起来是我占便宜了。我再拿一袋干粮和你交换,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女孩仰着圆脸想了想,觉得公平,便郑重立下交易契约。唐嘉玉从小女孩手心接过草戒指,摸了摸她的头,说:“快回去吧,三郎不放心你,一直在等你。你们两人赶快回家,将干粮交给父母,别在外面逗留。”
小女孩抱着一袋干粮,蹦蹦跳跳跑向她的三郎。两个孩子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没一会就和好如初,手拉手跑走了。
唐嘉玉目送小女孩回到父母怀抱,才终于放下心。她回头,看着另一个还生着气的冷酷脸,拉起他的手:“这可是我斥巨资换来的戒指,戴上之后,就不许生气了。”
李昭戟看着她把简陋幼稚的草环往他手指上套,说:“我可没答应。”
“那我不管。”唐嘉玉将草戒指戴好,拿起李昭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契约已经生效,不许再对我冷言冷语了。”
李昭戟心想他何时对她冷言冷语过,分明是她对他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李昭戟暗暗哼了声,他毕竟是少主,手上带着草环成何体统?李昭戟将戒指取下,孩童编织的草戒指毕竟简单,这么一戴一取,便已经半散架了。
李昭戟拿在手里看了看,嫌弃地扔进荷包,说:“这种草戒指云州的男郎都会编,这一个太粗糙了,改日,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好啊,戒指上我要玉兰花。”
“好。”
“过了今天就是升平九年,我也十七岁了。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
“刚才已经告诉你了,草编戒指。”
唐嘉玉笑容僵住,眼神飞快观察李昭戟表情:“真的?”
“真的。”李昭戟垂眸瞥她,“你之前不是说只想要真心吗,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还不够真?”
唐嘉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伶牙俐齿惯了,这是李昭戟第一次见她吃瘪。李昭戟得逞地笑了,唐嘉玉反应过来,没好气踹了他一脚:“爱送不送,年夜饭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李昭戟拉住她手腕,轻而易举将唐嘉玉拽回来,说:“天色太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先去车上等我,我交待些事情,一会我送你回去。”
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斩秋、簪冬及众多侍卫默默在后方站着,或许在少主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吧。
唐嘉玉并不意外,她今日来给李昭戟送饭只是个由头,两人既然和好了,他当然要跟她回家。唐嘉玉去车上等待,李昭戟将守夜、巡逻等事安顿好,快步走向营地门口,忽然他扫到一个人影,不由顿足。
段泽披着斗篷站在夜色里,一副弱不禁风、马上就要被冻死的讨命鬼样,说:“少主和少夫人情深意切,真是令人动容。”
第65章 愿赌 我愿赌服输
李昭戟眯眼, 立刻去看不远处的马车:“你怎么来了?”
“别看了,只有我,你父亲的人没来。”段泽道,“今年的饥荒、严寒比预想还要严重, 我不放心云州, 特意赶来帮忙。没想到少主和少夫人心有灵犀,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将云州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个首席军师不远千里, 舍出半条命来陪少主, 结果, 竟自作多情了。”
李昭戟见他不是受了父亲的指使,心中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并州没人看着, 小心魏成钧又卷土重来。”
“你是想要了我剩下半条命吗?”段泽气得咳嗽,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晕倒, “我为了帮你,一刻不敢休息,大过年的还在外赶路。结果你都不请我吃口热饭, 就要赶我走?”
段泽大老远赶来,不招待一番就送人走,确实有失礼数。但段泽曾经去唐宅扮演过唐嘉玉夫子,唐嘉玉认得他的脸, 如果带段泽回府, 被唐嘉玉认出来不好解释;如果在军营招待段泽……那样李昭戟也不能回府,今夜毕竟是除夕,难道他要和几个大男人一起守岁?
李昭戟百般不情愿, 相比之下,还是失礼吧。
李昭戟说:“如果军师不着急,不如我订一间客栈,军师休整几日再走?”
段泽看着李昭戟,得,李昭戟就差把“别来烦我”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段泽还讨什么嫌?段泽叹气,道:“罢了,并州那边离不了人。今日我早就到云州了,城里城外都看过,没什么需要我提醒的。既然你们这边无事,我就先走了。不过,听说云州的赈灾部署,那位殿下也居功至伟?”
李昭戟抿唇,不知从何时起,他不愿意听到旁人称她为公主、殿下,仿佛在提醒他两人之间终有鸿沟。李昭戟脸色冷肃,淡淡点头:“是。”
“不愧是龙子凤孙,她究竟是天资聪慧,还是心术过人,我竟也看不透了。”段泽一边冷得哆嗦,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有气无力道,“去年少主将此重任交予我,惭愧,我参悟了一年,始终不得其解。这件东西该如何处置,少主来定夺吧。”
李昭戟瞥见画轴上熟悉的花纹,暗吃一惊,眼眸骤然变得锋利:“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父亲的主意?”
“无论是谁的主意,最终能做主的,都是少主。”云州的风像刮刀子一样,段泽冻得受不了,双手赶紧缩回袖中,耸成一团。他转身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回头道:“少主,节度使的身体越来越不稳定了。有些事,少主早做打算。”
风声凛冽,段泽的痕迹顷刻被黑暗淹没。李昭戟看着手中的卷轴,眸光深邃,许久未动。
不远处马车上,唐嘉玉左等右等不见李昭戟,提了灯下车:“郎君怎么还没来,你们随我去找找。”
李昭戟回神,将凌云图收入袖中,面不改色走到光下:“我在这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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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到二门,唐嘉玉迫不及待拉着李昭戟的手下车:“冻死我了,快回屋烤火。”
李昭戟的手臂飞快往后躲了一下,唐嘉玉回头,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你不下车吗?”
李昭戟袖子里放着凌云图,他这一路都在想要拿这张图怎么办,唐嘉玉刚才直接来抓他的手臂,他没有防备,反应才会如此大。李昭戟定了定神,说:“没有,你小心脚下,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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