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不断问她怎么办。幸而万事开头难,慢慢大家做熟了,遇到事情知道该怎么处理,百姓也对粮仓恢复了信心,接受了按件换粮。赈灾渐入佳境,每个坊忙而不乱,逐渐有了井井有条的气象。唐嘉玉不用再亲自出面,可以留在府里算账查账,居中统筹。她算完最新的账册,看到日期时才惊觉,今日就是除夕。
这段时间唐嘉玉多负责城内赈灾事务,李昭戟大部分时间在城外待着,两人都忙得团团转,住所又不在一处,不知不觉,两人竟半个月没见过面了。
但她真的忙到连见面都没时间吗?其实也不至于。她心里清楚,忙只是借口,其实是她在回避李昭戟。马上就要到升平九年了,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河东依然会大乱,害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改变不了命运。
而李昭戟那日那一箭,引爆了唐嘉玉的恐惧。她不想再见到他,仿佛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死亡。
可是,这对李昭戟是不公平的。前世杀她的直接凶手不是他,今生他再次对着她射箭,只是为了救她。
唐嘉玉长长呼一口气,躲避没有任何用处,她的心结,只能靠她自己克服。
唐嘉玉说:“让厨房煮屠苏酒和胶牙饧,多准备一点,我一会带出城。”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天花饆饠。”
斩秋和簪冬一听,意识到唐嘉玉要去找李昭戟,都喜出望外,连忙应下:“喏。”
第64章 夫人 只要你想,
云州城外。
呵气成冰, 朔风割面。空地上如八卦图一般分布着木棚,外挂毡布,按功能分为营房、工坊、厨房、库房、厕域。厨房里面做饭,外面搭着粥棚, 灾民们排在粥棚前, 翘首以盼, 终于分到一碗热腾腾的粥, 许多人都来不及找地方坐下便狼吞虎咽喝完了。这边最后一个人刚打到粥, 一队新的青壮年扛着镐、镢头、铁锸回来了。他们嗅到食物的香气, 眼睛直勾勾盯着粥棚。但哪怕他们饿得眼睛都红了, 也没人离队抢食,而是先去工坊归还了工具,领队按完手印后,一队人才往厨房跑去。
每一把工具都有编号, 每日出工时队长来工坊领取,收工时按队归还给工坊, 以防有人私藏铁器,引发暴乱。逃难民众中如果有会木匠、铁匠活的,便会被分到工坊, 修理工具、器械。
营房里,女人、老人们挤在一起,有的剥麻搓绳,有的编草鞋、织草席, 有彼此的体温取暖, 手里又动起来,仿佛也没那么冷了。孩子们聚在一处玩耍,蹦蹦跳跳, 仿佛没有烦恼。
老弱妇孺整天待在营地,没必要和疏浚河道的男丁抢吃饭时间,他们早就趁人少时吃过了。营区里还设有药房,如果谁家老人小孩突发疾病,也能应急。厕区设在下风僻处,要想如厕必须去厕区,严禁在营地内便溺。
唐嘉玉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城外赈灾形式比城内严峻多了,但秩序井然,宛如一个大型军营。
唐嘉玉难掩吃惊,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城内忙,从没来过城外,没想到李昭戟处理得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唐嘉玉一行人站在营地门口张望,很快有士兵跑过来询问:“何人擅闯营地?”
斩秋拧眉,正要呵斥,被唐嘉玉拦下:“我们是李府的人,劳烦门官传令给李将军,说家里有人给他送饭来了。”
唐嘉玉准确说出了他们的军职,士兵意识到此女身份不简单,他上下打量唐嘉玉,心中狐疑:“营中姓李的人有很多,你要找哪位李将军?”
唐嘉玉笑了,说道:“姓李,名昭戟,字秉文。应当是最大的那位李将军。”
李昭戟从营地里出来,果然看到门口站着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她穿着红色八破裙,上系宋锦貂毛领褙子,外罩白色狐裘,一条蓝色腰带勾勒出她纤长的腰线,远远看去衣带翩跹,宛如神人。
外出做工的灾民陆陆续续回来,几乎每个男人经过时都会回头看她,她却毫无所觉一般,依然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衣饰张扬,神情自若,从不知低调为何物。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双眸弯成月牙,声音拉得又娇又长:“夫君。”
两边士兵正偷偷瞄唐嘉玉,闻言齐刷刷看向李昭戟,目光中惊讶、艳羡、恍然,不一而足。唐嘉玉心想她对李昭戟冷淡了几日,虽然不是她有意的,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暴力,现在要想把人哄回来,自然要在人前给足了李昭戟颜面。
有她这样漂亮的娘子亲自来营地为他送饭,多么有面子!然而李昭戟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看着更冷淡了,他停在唐嘉玉三步前,问:“你来做什么?”
唐嘉玉熟练地走到李昭戟身边,挽上他的手臂:“你好几日不回家,我担心你。今日可是除夕,去年你答应过我,每年新岁都要第一个祝我得岁安康,你忘了吗?”
士兵们看向李昭戟的目光既克制又谴责,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娘子,竟然还舍得不回家?李昭戟留意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知道唐嘉玉又在使手段。
分明忽冷忽热、避而不见的人是她,她反倒倒打一耙,在人前装可怜。李昭戟始终忘不了前几日她推开他的手时,眼神冷漠得如同仇人,现在她有了新目的,又要来撩拨他。
她把他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解闷玩意吗?
李昭戟不为所动道:“去年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我以为你这段时间忙着提携其他男人,早就忘了往昔呢。”
唐嘉玉心想她身边哪有其他男人,李昭戟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随后她怔了怔,意识到他指的是霍征。
他倒是手眼通天,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看来他对她的戒心并未消除,她的一举一动依然在李昭戟监控中,幸好她没有轻举妄动。
唐嘉玉不解释,熟稔地胡搅蛮缠:“我一心为你分忧,这段时间都累瘦了,你不心疼我就罢了,竟还怀疑我!枉我亲手为你做了天花饆饠,不辞风雪,特意赶来城外陪你过年。”
李昭戟盯着她,他想听一个认真的解释,可她总是避重就轻,偷换概念。李昭戟时常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他,她总是在人前表现得对他痴心不二,比如现在,冒着风雪来为他送吃食。可是,当只有他们两人时,每次李昭戟想了解她的真心、真情、真实想法,她就会后撤。
他何曾伤害过她,为何那日他对着乱民射箭时,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她一边说爱他,一边对他的信任又如此脆弱,难道她觉得他会瞄准她吗?
是否那才是她对他真正的想法,利用,需要,却也惧怕,忌惮。
这么一会功夫,越来越多视线朝这边看来,尤以男人居多。李昭戟明明知道这是唐嘉玉的套路,她就是故意用其他男人激他,但李昭戟终究败给了醋意,他侧身挡住其他男人的视线,扶着唐嘉玉上车:“到里面说吧。”
他的动作依然是护着她的,但唐嘉玉却觉得,这次李昭戟生气好像不一样。等李昭戟进入车厢,唐嘉玉毫不客气将自己的手塞入他掌心,熟练地推拉:“你怎么不关心我冷不冷?”
“那么多人为你鞍前马后,还用得着我关心?”
“哪有很多人,我身边除了你,就只有斩秋、簪冬。莫非你连女人的醋都吃?”
“是吗,那个马夫是怎么回事?”
“你也说了他是马夫,我付了他工钱,当然要让他干活呀。”
好像很有道理,但李昭戟又知道她完全没回答他的问题。李昭戟心里很无力,唐嘉玉把玩着他的手指,问:“你的伤好了吗?”
李昭戟冷冷一笑:“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关心?”
“你到底在气什么?”唐嘉玉环住他脖颈,含情脉脉说道,“我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才疏忽了你。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之前陪女娘出门的时候,足有小半年没给我回信,我说过什么没有?”
唐嘉玉搬出曾经李昭戟对她的冷处理,李昭戟被堵了个正着,片刻后道:“当初……罢了,无论有什么缘由,最终事实如此,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也想问,你为何不介意?”
唐嘉玉知道他根本不会光明正大娶她,便也毫不在意反问:“我以什么身份介意?”
李昭戟深深凝视着她:“只要你想,便可以。”
唐嘉玉心里一惊,他该不会真的要娶她吧?那可不能,她是要去长安的,顶着河东少主夫人的身份,她怎么走得了?
这时马车停下,斩秋在外提醒:“郎君,娘子,主帐到了。”
唐嘉玉如蒙大赦,立刻掀开帘子下车:“我带来了屠苏酒和胶牙饧,在后面那辆车上。无论什么时候,年都要好好过,斩秋、簪冬,你们叫人来,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唐嘉玉没走两步,李昭戟从她身后越过,先行一步跳下车,转身掐住她腰身,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两人身体接触并不算稀奇,这也是唐嘉玉刻意培养的结果,可是此时此刻,李昭戟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做,唐嘉玉就觉得心慌脸热,站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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