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枕春无比明晰地意识到,她这一次大难临头了。
李昭戟抱着唐嘉玉进入沁玉园,沁玉园也乌泱泱跪满了人。斩秋、簪冬跪在最前方,听到脚步声,两人不顾面前是水坑,重重叩首:“奴婢失职,请郎君、娘子治罪。”
唐嘉玉有些过意不去,斩秋、簪冬本来就有伤,外面的雨这么冷,她们不知跪了多久,可别落下病根。李昭戟却置之不理,他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将唐嘉玉抱入屋里。唐嘉玉微微挣扎:“到家了,我自己走吧。”
“别动。”李昭戟手上力道不松,径直将唐嘉玉抱入内室,放到床上,亲手给她裹上厚厚的被子。唐嘉玉将下巴埋入被子中,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忍住嗓子里的痒意。她的动作十分细微,却还是被李昭戟看到了。李昭戟起身给她倒茶,他屈指碰了下壶身,冷冷道:“换热水。”
斩秋、簪冬连忙起身,迅速换上热水。一番忙乱后,唐嘉玉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啜饮,李昭戟坐在床沿,斩秋、簪冬重新跪在堂屋砖地上。
李昭戟见唐嘉玉的脸色恢复过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白得毫无血色,微微放心。他目光转向堂屋,屋内屋外的气氛霎间紧张起来。斩秋、簪冬绷紧了脊背,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李昭戟问:“娘子被人掳走,你们在何处?”
斩秋垂下头颅,无地自容:“奴婢在宅子里养病,未能随侍娘子左右。奴婢有罪。”
李昭戟听到养病这个理由,都气得冷笑:“好一个养病。将她们带走,军法处置。”
止步在外的鸦军即刻上前,斩秋、簪冬脸色灰败,但也不敢反抗。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的军法是什么样的军法,但她费尽心机、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大戏,可不是为了将身边的人都换掉,然后等一批新的人来监视她。唐嘉玉忙道:“夫君,她们受罚是因为我,是我让她们在家里养病的。今日之事她俩全然不知情,何苦为难她们?”
李昭戟冷着脸,无动于衷,眼看鸦军要将斩秋、簪冬拖出门,唐嘉玉顾不得许多,抱住李昭戟胳膊,楚楚可怜道:“她们毕竟跟了我多年,说是我的亲人也不为过。唐宅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她们是唯一能陪我说说话的。如果她们也走了,以后我在唐宅里孤苦伶仃,还有什么意思?”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不动摇,放软了声音恳求他:“夫君!”
李昭戟垂眸,她鬓发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虚弱可怜。她哭过好几场,眼睛红肿,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越发像只兔子。
李昭戟心软了,叹气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饶她们一命。”
鸦军听到李昭戟发话,整齐松手。斩秋、簪冬死里逃生,她们跪在屋外,顾不得雨水冰冷,石阶冷硬,用力磕头:“谢郎君。”
“不要谢我。”隔着秋日最后一场雨,李昭戟的声音冷得像兵刃,杀人见血,毫不留情,“你们玩忽职守,本来该死了,是娘子留下你们的性命。要谢,该谢你们真正的救命恩人。”
斩秋立刻转向,朝着唐嘉玉郑重叩首:“谢娘子。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子的,奴婢愿意为娘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簪冬也忙不迭道:“奴婢也是,愿为娘子效命。”
第53章 救美 以后我在哪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 万象萧条,凉意像要钻到人骨头缝里。姜婵养尊处优多年,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罪了,她打了个哆嗦, 几乎就要熬不住了, 这时身后一阵沉稳有节律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都浑身一肃, 姜婵连忙打起精神, 躬着身子行礼:“少主。”
李昭戟将唐嘉玉安置好, 等她睡下后, 才往前院走来。这么一耽搁,时间已过去许久,李昭戟的怒火渐渐平静,头脑反而越发清明。
盛怒之下, 很多决定都是情绪性的,如果他平静下来之后依然没改变主意, 那就是他的真实所想了。
李昭戟踏碎雨水,大步迈入正厅,鸦军训练有素把守住院子各要害。夜雨昏沉, 他们又一身黑衣,像幽影一样,沉默,但致命。
他们虽然只有二十人, 但在场无人敢小觑。唐嘉玉在玉庄出事, 田绪自知自己的罪名最大,率先请罪道:“属下疏忽,犯下大错, 请少主降罪。”
李昭戟淡淡瞥了他一眼,问:“你罪在何处?”
阴寒的雨夜,田绪背上却有冷汗冒出,他不敢抬头,道:“属下怠忽大意,治下不严,没留下更多人照看娘子,致使娘子走失……”
李昭戟短促地笑了声,懒得听田绪讲完,看向姜婵:“姜嬷嬷呢,你觉得你罪在何处?”
姜婵斟词酌句,心惊胆战回道:“老奴罪无可恕,不该带娘子出门……”
嗡地一声刀鸣,李昭戟抽刀,重重刺入身旁的桌子。雪白的刀尖穿过木板,在昏暗里反射着金属冷光。内外一起噤声,李昭戟目光如剑,缓慢扫过田绪、庞诚、姜婵及众仆从,冷声道:“你们可真是好样的,一个个玩弄心机,欺软怕硬,一出了事就往她身上推。田绪,你既然发现她被魏灿华带走,为何不来禀报,反而特意吩咐人瞒着我?如果今夜我没赶来,你打算如何收场?还是说,在你心里,魏家人的喜恶,比我这个少主重要?”
田绪浑身一震,立刻跪下请罪:“属下糊涂,但属下绝没有这样的念头,望少主息怒!”
“还有你。”李昭戟目光扫向姜婵,姜婵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若筛糠。
“姜氏,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带她出门,又为何不在她身边?”
姜婵没想到少主已经都知道了,她嘴唇嗫嚅,吓得只知道磕头:“少主恕罪,老奴知错了!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老夫人的份上,饶老奴家人一命!”
庞诚吃惊地看向姜婵,意识到今日之事不全是姜婵所述的样子,恐怕姜婵也不干净。莫非姜婵趁着出门,偷偷去见家人了?简直胡闹,她这是要拖着他们所有人一起死!
李昭戟按了按耳朵,太吵。他看向剩下几人,都懒得质问,吩咐鸦军道:“姜婵、枕春、折夏不遵军纪,玩忽职守,目无尊卑,还毫无悔改之意。拖下去,按军法处置。”
枕春、折夏吓得连声求饶,姜婵大惊,膝行爬向李昭戟,还没碰到李昭戟衣角就被鸦兵拦住:“少主,老奴知错,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节度使府三代人的份上,饶老奴这次!老奴夫婿为救节度使而死,老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膝下就一个女儿,老奴死了,她可怎么办……”
庞诚看着于心不忍,他和姜婵共事多年,虽然平日也有龃龉,但终究有几分面子情。何况他也有家室,很能理解姜婵思念女儿的心。唐嘉玉最终也没有出事,何必为了一个外人,闹得自己人离心?
庞诚劝道:“少主,姜婵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她毕竟伺候过老夫人,夫妻二人都为李家立下汗马功劳。她是节度使亲自指派到唐宅教养那位的,少主若发作她,节度使面子上也不好看。”
庞诚不提李继谌也就罢了,他特意提及节度使,李昭戟心头火气更甚。庞诚这是什么意思,拿父亲压他?
他去云州就是这几人搅和的,要不是他们,今日之事根本不会发生!李昭戟有意掀过前篇,就事论事,他们还敢主动提!
李昭戟冷着声音道:“庞将军这是怪我是非不分?”
庞诚低眼:“属下不敢。”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鸦军拔刀,拦在来人面前,魏成钧停在门口,傲然望向正堂:“表弟好大的威风。”
李昭戟看到魏成钧,心中冷笑。他还没找魏家算账,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李昭戟淡淡给鸦军递了个眼色:“放他们进来。”
魏成钧撑着伞,阔步穿过前厅。枕春知道姜婵有功劳簿倚仗,她可没有,此刻窥见魏成钧,枕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向魏成钧爬去。
“少将军,救我!”
这个蠢货!魏成钧皱着眉踢开她的手,就像根本不认识枕春一般,居高临下说:“就是你贪图自己享乐,害主子受惊?这样奴大欺主的刁仆,还留着做什么?”
枕春怔忪看着他,不理解魏成钧为何突然变脸。魏成钧身后的侍卫冷不丁抽刀,从背后一刀穿过枕春心口。
枕春口吐鲜血,和折夏一前一后跌在雨水里。哪怕至死,她的眼睛都是大睁着的,充满了不可置信。
少将军明明答应了要迎她做妾,他怎么会杀她?
李昭戟看见魏成钧的人拔刀,眼睛眯了眯,没有阻止。这两个婢女吃里扒外,本就该死,但魏成钧动手,更能证明他心里有鬼,一会去父亲那里也有说法。
等人死了之后,李昭戟从桌上拔出自己的刀。刀光如雪,寒意森森,李昭戟手指并拢,缓慢划过刀刃,不经意道:“表兄一来就忙着杀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兄在杀人灭口呢。”
“表弟不也杀了灿华身边的人?”魏成钧脸色不善,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被人急忙叫回来,一进府就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灿华。他当然气魏灿华对唐嘉玉下手,但魏灿华毕竟是他的嫡亲妹妹、魏府的娘子,李昭戟一句话不问就杀光了她身边人,无异于把魏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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