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记性还可以,很快就想起来这个园林杀手她见过——在兴国寺,李昭戟身边。李昭戟搬东西那日,就是他来盯着的。
唐嘉玉合上窗户,抿唇,极轻地笑了声。
她的风筝,飞回来了。
唐嘉玉被禁足前,曾无意听到玉庄伙计闲聊,说魏家娘子前段时间回乡探亲,出城的阵仗非常气派。算算日子,竟和李昭戟消失的时间差不多。
李昭戟所谓出远门,原来是指和魏家娘子出门同游。
唐嘉玉当然不会吃醋。她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她更想看男人为她疯魔。
魏成钧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她的生意。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唐嘉玉下死手。
第48章 两清 此后桥归桥
秋风无情, 一夜起来层林尽染,满地萧萧。杂役拿了扫帚,在秋寒中打着哈欠扫地,家丁被哈欠传染, 也有些困。他甩了甩头, 勉力打起精神。
身后木门突然从里侧拉开, 唐嘉玉站在秋光下, 妆容精致, 气势凌人:“让开, 我要出门。”
家丁一个激灵, 马上清醒了。
庞将军吩咐了让唐嘉玉禁足,前几天刚打过陈六三十棍,家丁怎么敢放唐嘉玉出门?
家丁默默握紧了兵器,说:“娘子, 家主有令,命您在沁玉园修身养性。”
唐嘉玉当然不会干强闯这种蠢事, 她淡淡瞥了家丁一眼,道:“我原本打算去拜见父亲,既然你不让我出门, 那你替我去通禀,我有要事相商,劳烦父亲来沁玉园吧。”
说完,唐嘉玉便用力甩手,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家丁差点被门拍在脸上, 他摸了摸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娘子这又是做什么?
唐嘉玉气焰太嚣张,家丁不敢赌, 左思右想后还是来通禀庞诚。庞诚听后,深深皱眉。
唐嘉玉又在闹什么把戏?他让她闭门思过,她不好好反省,又想做什么?
庞诚不相信唐嘉玉能有什么要事,但少主回来了,哪怕少主没来唐宅,但仅他回来了这件事,就足够让唐宅众人在和唐嘉玉相关的事情上,慎之又慎。
庞诚最终还是忍着不耐,亲自去沁玉园走了一趟。
唐嘉玉坐在堂屋里,不慌不忙喝花露。庞诚看到她这个样子,越发气不顺:“说吧,有何事?”
“给阿父请安。”唐嘉玉虚虚行了个礼,平铺直叙道,“阿父,你应该解除我的禁足。”
庞诚颇愣了愣,都气笑了:“我还真以为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秋收时分,要购粮了。关乎唐家全族生死,还不够重要吗?”
庞诚怔住了,实在猜不到唐嘉玉在搞什么花样:“你在说什么?”
“那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唐嘉玉道,“中秋时我看粮铺的账本就觉得不对劲了,八月正是粟、黍收获的时候,粮价应当一日比一日低,为何河东道、河北道的粮价不降反涨?我不敢大意,让郭原去更远的地方购粮。算时间他差不多回来了,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带来了河北、河南乃至关内道粮食旱损,今年秋税极有可能收不上粮的消息。”
哪怕庞诚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听着这几个字都心惊。唐嘉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出不了闺房一步,却平淡说着千里之外的局势:“北方连年干旱,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更糟。秋冬还看不出端倪来,等明年春天,粮价飞涨,人心动荡,整个北方都要乱起来。玉庄经营得不好,无非是不赚钱,但阿父可还记得,丰年粮铺供的是河东军。北方旱损,营田收不够粮食,就要去淮南甚至江南买。淮南晚稻九月收,一旦上市必会被当地富户疯抢,囤积居奇。我们是外乡人,本就不占优势,又要考虑远道运输的减损甚至安全问题。我这就要去和郭原商量此事,父亲执意将我禁足,要是郭原买不到粮,或者去得晚了粮价被抬高,父亲敢对粮铺最大的主顾涨价吗?节度使怪罪下来,唐家谁担待得起?”
庞诚会冲锋陷阵、上阵杀敌,但论起经济民生,他却一窍不通。唐嘉玉这一番话把庞诚砸得云里雾里,但他也知道粮食乃一方根基,要是吃不饱肚子,再骁勇的士兵也于事无补。庞诚有些底虚,强逞道:“郭原干了许多年了,路子都是熟的,怎么会收不上粮?”
“要如此说,打仗还需要将军做什么,士兵都操练惯了,让他们自己冲不就行了?”
这个比方让庞诚彻底说不出话来。他看唐嘉玉半晌,怀疑道:“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出门,危言耸听吧?”
唐嘉玉笑了,她确实有夸大的成分,她和郭原也早就商量好了,她出不出现影响不大。但世道即将大乱,还真是事实。
今年无论如何能从淮南调粮,等明年淮南的局势也乱起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唐嘉玉说:“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难道非要等各地饿殍遍野,粮食涨到一千文一斗,才开始着急吗?”
最终庞诚也没有解开唐嘉玉的禁足,而是匆匆出门去了。唐嘉玉将剩下半壶花露慢悠悠饮尽,不见丝毫失望。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
节度使府。
李继谌听完庞诚禀报,看向下首:“庞诚所说之事,你们如何看?”
段泽率先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担心北方大旱、秋粮歉收一事,没想到唐娘子比我更早观察到迹象,从春日就在命人收粮了。”
郭原本来没资格参加这么高级的议事,但他是经手之人,最清楚外州情况,便也被召入使府。
郭原有心在节度使面前表现,连忙接话:“没错,娘子未雨绸缪,判断十分精准。经娘子提醒,我提前一个月派人去沧州、齐州乡下走访,一打听果然收成不好。我收到消息,赶紧带人去淮南、江南买粮,按娘子所说,不经过当地粮行,而是直接去田间地头,和农户预定今岁新禾。节度使放心,我已订下大批良田,那边也有信得过的人手盯着,足够供全军吃到明年夏收。”
李继谌将丰年粮铺挂到唐家名下,一方面是养活唐嘉玉这只吞金兽,另一方面也是遮掩身份。毕竟顶着河东军的身份在外行走,太容易引来各道州府注意了,但如果只是一个唐姓富商,行事就方便很多。
郭原以唐家的名义买了粮草后,倒一手再流入军营,对李继谌来说无非是钱从左手倒到右手,却能避免很多麻烦。郭原并不是负责和籴的核心人物,他更多是一个招牌,掩饰真正的采粮官,军粮什么时候买、买多少都要长官决定。可是这一次,郭原却用丰年粮铺的钱做订金,抢订了大批救命粮食,这怎么不让李继谌喜出望外!
李继谌大悦,对郭原说道:“你做得好,此番立下大功,当赏。”
郭原垂着头,谦逊道:“不敢当,这些都是娘子提点,属下听命行事,不敢居功。另外,唐娘子翻修了丰年粮铺的仓廪,霉损、鼠损果然下降许多,如果运用到官仓、军仓,恐怕还能省下不少粮食。”
李昭戟既然回来了,这么重要的议事当然不会缺席。李昭戟默默听着,明明他没有出力,此刻却有与有荣焉之感。李昭戟冷着脸色,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此事我可以证明。我进去看过丰年粮铺的仓廪,确实行之有效。”
李继谌深知饥荒的威力,明年春后各地显而易见要乱起来。河东占了先手,逃过一劫,李继谌不觉得幸运,只觉得心有余悸。
关系到粮食,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李继谌说道:“就按你说的,整改并州官仓,由郭原全权负责。”
这可是出头立功的好机会,郭原大喜,郑重对李继谌行礼:“属下定不辱命。”
段泽悠悠道:“没想到唐娘子一个闺阁女子,却如此有远见。她还说什么了?”
郭原对唐嘉玉印象还不错,唐嘉玉为他涨工钱,让他放手施展才能,还送了他一桩立功的机遇,郭原也愿意说唐嘉玉好话。他说道:“之前娘子和我讨论进货时,曾说过今年秋冬粮价会上涨一波,但只是小涨,因为百姓有存粮,勉强能熬一熬,价格上涨不会很严重。等明年春,秋收存粮消耗殆尽,而夏收尚未到来,粮价会飞速上涨,等到春夏之交,夏收前夕,所有能吃得都吃完了,才是最动荡、最紧张的时候。如果各地节度使赈灾不力,酿成饥荒乃至流民,必成大乱。河东军经过一个冬日养精蓄锐,很可能会趁周边藩镇内乱攻城略地,扩张版图,定会需要大笔粮草。所以娘子偷偷修了两个新仓库,打算到时候卖给节度使,赚一笔大的。但娘子还说,这笔钱有命赚未必有命花,要是明年天公仍不作美,依旧大旱,那河东也难以独善其身了。”
郭原这一番话说完,整个铁鹞堂都静了。庞诚简直觉得唐嘉玉在危言耸听,而李继谌、段泽却暗暗心惊。
唐嘉玉说得完全是对的,因为不久之前,李继谌刚和段泽商讨过这套战术,甚至连时间都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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