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让叶湘君心底微沉,不太舒服。她恭谨行礼:“伯爷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出得伯府,她站在白玉石狮旁回望。朱门沉沉,庭院深深,富贵之气几乎要漫出门槛。


    她想起前日皇后对着尚宫局账册蹙眉的神情,她谨记皇上那句:天下财赋有数,宫中用度当省则省。若皇上知道自己的岳丈家中是这般光景,不知会作何想。


    马车驶向贡院时,晨雾已散尽。湘君掀帘望着街景:卖炊饼的老汉在料峭春风里跺着脚,补衣裳的妇人手指冻得通红,几个小乞儿蜷在墙角分食半块硬馍——这才是崇祯元年京城最真实的模样。


    而嘉定伯府那池肥硕的锦鲤,此刻大约正悠闲地吞吐着民脂民膏化作的饵食。


    与此同时,晨光洒在慈恩寺七层砖塔的飞檐上。


    祁清与张国维、吴麟征、倪元璐凭栏而立,望着贡院方向那片渐渐沸腾的人海,今日是春闱放榜日。


    六年光阴,恍如昨日。


    倪元璐手扶栏杆,有感而发:“天启二年春,此地此景,犹在眼前。”


    张国维的笑声惊起檐角宿鸟:“那会儿文起公(文震孟)是四十八岁岁魁天下,咱们还私下笑他‘皓首登科’。如今想来,天命之年仍有那般赤子肝胆,才是真状元气象。”


    吴麟征的目光掠过那些攒动的人头:“同科四百余人,星散如秋蓬。能立于此地不改颜色的,”他顿了顿,“十不存一。”


    祁清也在远望那片人海,他看见一个青衫举子正踮脚仰首,满目期待;看见有人从人群里倒退出来,袖口掩面;看见锦衣管家在边缘逡巡,目光如鹰隼扫视年轻面孔。六年了,场景如旧,只是看客已成局中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倪元璐话锋一转,“却不知这回出的,是栋梁还是朽木。”


    话音未落,张国维忽然眯眼:“瞧。”


    塔下街角,一个赭色身影正低头疾走。半旧直裰的下摆沾着泥渍,两个僮仆背着箱笼紧随其后,步履仓皇如逃难。行至街口,恰与几位看榜的官员迎面,那人猛地侧身,几乎是小跑着拐进窄巷,始终未抬头。


    “孙之獬。”吴麟征吐出这三字,如吐出一枚生锈的钉。


    确是孙之獬。去年同年会上,此人还穿着簇新官袍高谈“顺势而为”,此刻却须发散乱、面容灰败。祁清清楚看见他转身时眼中那抹神色——羞惭底下,蛰伏着更深的东西,那分明是刻骨的愤恨。


    “听闻圣上已下旨。”倪元璐指尖轻叩栏杆,嘲笑道,“毁《三朝要典》书板,永禁流传。”


    那部天启年间阉党编纂的“国史”,实是诛除异己的刀笔库。魏忠贤倒后,已成废纸。


    “此人三日前做了桩‘壮举’。”张国维语带讥诮,“抱着《三朝要典》刻本跪哭太庙,言‘此先帝心血,岂可轻毁’。哭的惊天动地,观者如堵。”


    吴麟征摇头:“真是自取其辱。”


    祁清默然,如今想来,那场同年宴席早为今日埋下伏笔。有些人膝盖跪久了,便再也站不直了。


    “罢了。”倪元璐转向祁清,忽而失笑,“梅川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专程来应景的。”


    祁清低头,才想起今日休沐,只着了寻常靛青直裰,竹簪束发,确与那些候榜举子无异。


    张国维拍掌:“妙极!走走,且看有没有人错认我们御史大人!”


    笑声中,四人步下旋梯。


    贡院前人声鼎沸时,叶湘君的马车正行至街口。


    她本欲径直回家,却听见那片熟悉的喧哗里,隐约传来张国维洪亮的嗓门。掀帘望去,慈恩塔下那几个身影正是祁清他们。再细看,叶湘君几乎要笑出声:祁清竟被几个锦衣华服的人围在中间,一脸哭笑不得的窘迫。


    她想起方才在嘉定伯府,周奎捻着翡翠扳指说的那句话:“多少新科进士等着拜门路……”再看祁清今日打扮,顿时全明白了——这位正儿八经的监察御史,竟被人错认作新科进士了!


    “停车。”她轻声道,抱着怀中两枝皇后赏的梅花下了车。


    挤进人潮时,那管家模样的人还在滔滔不绝:“……我家小姐年方二八,工诗善画,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若公子愿……”


    祁清连连摆手:“老丈误会,在下实非……”


    叶湘君也不言语,只从人隙中伸出手,稳稳握住他手腕,拉着他便往外走。


    那几个“捉婿”的见突然冒出个气度从容的女子,俱是一怔。趁这间隙,她已携他挤出人墙,径直走向街角那辆青帷马车。


    帘起,人入。外头的喧嚷瞬间隔了一层布幔。


    “铁匠胡同。”她对车夫道,声音里还压着未散的笑意。


    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声填满了狭小的车厢。两人对坐,膝距不过盈寸。祁清这才舒了口气,看着她怀中红梅,又看向她眼里闪烁的促狭,摇头自嘲:“今日真是……丢人了。”


    叶湘君将一枝梅递过去,眼角弯弯:“皇后赏的,御花园的新品。不过瞧祁大人今日这般‘抢手’,送你一枝压压惊也好。”


    她打趣道,“方才在嘉定伯府送药,周伯爷还在说呢,每年放榜日,多少新进士要寻门路拜码头。你这般品貌,被人盯上也不稀奇。”


    祁清接过梅花,若有所思,忽然问:“那湘君喜欢的是我的品,还是我的貌?”


    叶湘君一怔,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反问。她抬眸,正对上他眼底那一丝促狭的笑——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她也不恼,只弯了弯唇角:“大人猜。”


    祁清被她这一句噎住,倒是自己先移开了目光,耳根微微发热。他低头嗅了嗅梅香,香味清淡,便岔开话题:“嘉定伯府……如何?”


    “金玉满堂,富贵逼人 。”叶湘君用了八个字形容,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打了个比方,“池塘里的鲤鱼肥如豚。”


    祁清闻之,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了,有桩正事要同你说。”祁清敛了笑容,语气肃然。


    待他说完苏松巡按之事,叶湘君静默片刻,直视他:“我要与你同去。”


    “湘君,此去艰险,牵连甚广……”


    “正因艰险,才需有人照应。”她打断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在宫中这些日子,对各派势力如何盘根错节略知一二。周相此人表面宽和,实则极重颜面,手段也深。你独自南下查案,若无人从旁提点,恐要吃亏。”


    她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明亮的光:“再说了,我本家就在苏州吴江,借你这钦差御史大人的仪仗衣锦还乡,岂不是美哉?”


    “衣锦还乡”四字说得理直气壮,倒让祁清一时语塞。他看着眼前女子,时而沉静如深潭,时而又像此刻这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鲜活气,像一株既能入药治病、又能凌寒绽放的梅花。


    “好。”他终于点头,眼底泛起温煦的笑意,“若旨意下来,我们同往。”


    第31章 苏松巡按御史(第二幕完)


    崇祯元年,五月初三。


    京城的槐花开败了,细碎的蕊子黏在行人衣襟上。空气里混着马蹄扬起的尘土、酒肆泼出的残酿,还有贡院里尚未散尽的墨臭。


    祁清立在吏部衙门外那株老槐下,远远望着游街的队伍。新科进士们骑着披红挂彩的御马,从长安街迤逦而过。


    那也是他曾走过的一段荣光之路。


    他看见史可法了。


    那个在文庙雪地里祭奠左光斗的河南举子,此刻骑在枣红马上,位列三甲。他没像旁人那样频频拱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眉宇间有一种沉肃。风吹动冠侧的垂缨,露出额角一道浅疤,在日光下竟有几分凛然。


    “史宪之……果然中了。”祁清由衷赞叹。


    身后传来脚步声,倪元璐不知何时也踱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新誊抄的进士名录,纸边还泛着墨香。“三甲二十六名,史可法,河南祥符人。”他念着,抬眼望向队伍,“左公在天之灵,当可慰藉。”


    祁清颔首,忽而想起什么:“我记得……他是万历三十年生人?”


    倪元璐略一思忖,点头:“正是。万历三十年十一月。”


    “那倒是巧了。”祁清微微一笑,“与我同年同月。”


    “哦?”倪元璐挑眉,眼中闪过讶色,“你也是万历三十年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二日。”祁清笑道,“我们同年序齿录上都写着呢,你肯定把我忘了。”


    “他是十一月初四。”倪元璐翻看名录后的履历附注,“年齿相仿,际遇却殊。你已是风宪官,他方进士及第。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史可法渐远的背影,“此子眉间有孤愤气,眼中藏忧患光,非寻常进士可比。将来风雨如晦时,或堪大用。”


    都察院的紧急堂谕,在午后送到。


    祁清刚与倪元璐、张国维、吴麟征等好友在翰林院附近的“清风楼”小聚,庆贺春闱圆满——至少表面上是圆满的。酒过三巡,都察院的堂吏匆匆寻来,附耳低语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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