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白靠近一步,又道:“春夏之交,都察院拟遣十三道御史巡按地方。近来苏松诸府豪奴逞强,民变频频,需要一个不偏不倚、不依附党派的人去。”


    苏松。天下财赋重地,江南锦绣之乡。祁清脑中闪过那些传闻:丝价暴跌,机户破产;漕粮改折,小民困顿;豪绅兼并,流民渐聚……繁华之下,危机四伏。


    “只是先与你透个风。”周道白拍拍他手臂,“望好生准备。”


    京察刚落幕,左都御史张延登便在自家花园设宴,邀请新入的御史们赏春。


    张家花园在宣武门外,不算大,却极精致。园中桃李盛放,灿如云霞。春风一过,花飞如雨。


    御史们平日都端方严肃,此刻虽换了便服,却仍不忘维持风姿仪态——没人愿意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


    祁清与叶湘君到时,园中已聚了不少人。周道白也在,一身绯袍,正与几位御史寒暄。他远远看见祁清,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叶湘君身上停了一瞬,有些意外:“叶大夫,好久不见。”


    叶湘君施施然还礼:“周大人,久违了。”


    周道白看了看眼前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忍不住问询:“当年在福建,我就劝你们要避嫌,如今倒好,可是已成了亲?怎不早说,本官也好备一份贺礼。”


    祁清与叶湘君对视一眼,尴尬无言。祁清正要解释,叶湘君抢先开口:“周大人误会了,我与祁大人只是……朋友。”


    周道白一脸不信,摇了摇头:“当年在兴化,你们便形影不离,老夫劝了不知多少回。如今到了京城,还是这般模样。也罢,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管不了。”说罢,他笑着走开了。


    宴席设在园中兰雪轩。张延登端坐主位,须发皓白,精神矍铄。他举杯致辞,说京察事毕,诸君辛苦,今日只赏花,不论公务。众人纷纷应和,气氛渐渐热络。


    祁清坐在御史堆里,格外显眼。他本就年轻,面如冠玉,身姿修长,在一群或发福或沧桑的同僚中,如鹤立鸡群。叶湘君远远望着,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一篇论文——明代选拔御史,除了考察品行、学识,还讲究相貌身姿。毕竟御史要侍班殿上,巡查地方,代表朝廷威仪。祁清这样的,大约就是考官眼中的“标准模板”。


    她正想着,身边几个夫人的议论飘进耳朵。


    “那位便是祁御史?果然风神冠玉,一表人才。”


    “听说还不到三十岁,真是年少有为。”


    “生得也俊,白皙修长,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


    叶湘君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她心想:那当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拨弄茶沫,假装没听见。


    夫人与小姐们在桃花树下另设了茶席点心。


    渐渐的,话题从祁清转到养生美容上。一个夫人揉着额头说近来总睡不好,另一个叹息换季脸上干燥起皮。


    叶湘君听在耳里,顺势开口:“诸位夫人若不嫌弃,我略通医术,不妨替大家号号脉?”


    夫人们惊喜,纷纷伸出手腕。叶湘君一一诊过,有的肝郁,有的脾虚,有的因频繁生育而气血不足。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药包里取出几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配的七子白粉,白术、白芷、白芨、白茯苓、白芍、白珍珠、白僵蚕,研成细末,用蜂蜜或蛋清调匀敷面,能去黄增白,润泽肌肤。”她耐心教她们如何调制,夫人们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叶姑娘真是妙手仁心,不愧是司药女官。”一位夫人赞叹。


    “祁御史这般人物,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另一位含笑接了一句,意味深长。


    叶湘君又被拉回老话题,只好笑笑:“诸位夫人说笑了。”心里却有点得意,至少这七子白粉是真的有用,不全是人情。


    酒过三巡,张延登忽然看向祁清,捋须笑道:“梅川,老夫与你可是有旧。万历四十六年,老夫主持浙江乡试,你的卷子,老夫亲自批的。当时便觉得此子不凡——判语写得好,字迹却稍微不足。一晃十年,你都做到御史了。”


    祁清连忙起身举杯:“座师栽培之恩,学生铭记。书法一道,清至今未敢懈怠。”


    张延登摆手:“是你自己有出息。”他目光扫过女眷席中的叶湘君,又笑道,“如今又有了佳人相伴,人生得意,不过如此。”


    叶湘君并不受用。她端着茶盏,心中泛起莫名疑虑。


    十年,祁清从乡试、会试、殿试,兴化府推官到如今福建道监察御史,一路都有贵人提携。南居益、张延登、周道白——这些人,哪个不是朝中重臣?随便攀附一个,青云直上不是难事,可他偏偏不肯折腰。


    她想起祁清的原型祁彪佳。他明明有资源,有人脉(岳父也曾官拜吏部尚书,老师是左都御史),却选了最难的路——秉公办事,不知变通,最后得罪首辅,辞官回家,一辞就是八年。八年里他在寓园叠石种竹,日日与草木为伴。等清军南下,他再出山时,大明已是风雨飘摇。


    叶湘君心中叹了口气。


    “叶姑娘脸红了。”身边一个夫人笑道。


    “是桃花映的吧。”另一位接话。


    叶湘君低头喝茶,心想:这茶怎么这么苦。


    远处,祁清正与张延登谈论今年春闱的事。他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桃花树下的熟悉身影上。她正被一群夫人围着,脸上挂着礼貌而呆板的笑。


    祁清唇角微微弯起,收回目光,继续饮酒。


    春风又起,花瓣纷扬零落,落在茶盏里,落在衣襟上,落在鬓发间,真是桃花得气美人中。


    第30章 榜下捉婿


    三月廿二,辰时刚过,叶湘君便提着药匣出了西华门。


    朝雾还裹着皇城的飞檐,宫巷里只听得见巡夜侍卫的靴声。


    坤宁宫的掌事嬷嬷亲自送她到门口,将一只锦盒小心地放进药匣最上层,低声嘱咐:“这里头是娘娘亲手抄的《药师经》一卷,还有尚食局特制的川贝枇杷膏。伯爷咳嗽的旧疾这时节最易犯,娘娘在宫里忧心得很。”


    叶湘君颔首:“嬷嬷放心。”


    马车辗过泛着青光的石板路,拐进东城一条清净胡同。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只白玉石狮,威严肃穆。门楣上“嘉定伯府”四个金字是御笔亲题——这里住着周皇后的父亲周奎。自女儿正位中宫,这位籍贯苏州的算命相士便封了嘉定伯,赐宅京师,成了皇亲国戚。


    门房见是宫中来的女医官,忙不迭引她入内。穿过三重仪门,叶湘君的步履不自觉地放缓了。


    她见过紫禁城的巍峨肃穆,见过信王府的清雅别致,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撼。这已不是寻常富贵,而是近乎炫耀的奢华。


    迎面便是座两丈余高的太湖石假山,石骨玲珑,孔窍相通,活泉水自最高处的石缝泻下,落入下方荷花池中,声如碎玉。


    池里锦鲤肥硕得惊人,尾尾都有婴孩臂膀粗细,在水中缓缓巡游,鳞片泛着金红的光。


    引路的老管家颇自豪,指着游廊的梁柱:“司药您瞧,这都是南洋来的紫檀木。伯爷说了,既要衬得起天家体面,又得留住江南的韵味。这廊子上的缠枝莲纹,请的是苏州最好的雕工,足足刻了三个月……”


    叶湘君的目光掠过那些描金的繁复雕花,掠过捧着漆盘、瓷盏穿行往来的侍女们,她们鬓边的珠钗在晨光里轻轻颤动,步履间环佩叮当。


    她手中的药匣忽然沉重起来:这里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石,恐怕都够城外百姓一家数年的嚼谷。


    正堂里,嘉定伯周奎正在用早膳。


    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面团团的脸上透着养尊处优的红润。见叶湘君进来,他放下银箸,笑容可掬:“是叶司药啊,难为娘娘总惦记着老父这点小恙。”


    叶湘君奉上药匣,又依礼为周奎请脉。指尖搭上腕间,脉象浮滑略数,再观其面色红润、舌苔厚腻,心下已明:这是酒肉过度、痰湿内蕴之症。她垂着眼睫:“伯爷近日咳嗽,可痰多黏稠?”


    “多,多得很,就是咳不利索。”周奎拍拍胸口,“尤其夜里,一躺下就觉着堵得慌。”


    “那请伯爷这几日饮食清淡些,烈酒少饮,肥甘少食。”叶湘君收回手,打开药匣取出枇杷膏,“这膏每日早晚各服一匙,用温水化开。若三日后不见轻减,臣再来请脉。”


    周奎哈哈一笑,对身旁侍立的儿子周鉴道:“听见没?要清淡!可咱们周家这肠胃,打从苏州起就离不得浓油赤酱。离了红烧蹄髈、响油鳝糊、蟹粉狮子头,那还叫吃饭么?”笑罢又叹,“倒是娘娘在宫里,听说连胭脂米都省着用……你回去告诉她,家里什么都好,让她宽心,好生伺候皇上便是。”


    叶湘君应了,正欲告辞,周奎忽然想起什么:“今朝是不是春试放榜?”


    “正是。”


    “那可热闹了。”周奎捻着拇指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每年这时候,多少新科进士等着拜门路、寻座师。咱们府上虽比不得那些阁老尚书家,可好歹也是……”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