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叶湘君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像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她看着他为自己布的菜,沉默一瞬,也抬手舀了一勺腌笃鲜里的笋尖和咸肉,放进他碗中。


    “但事在人为。知其难,难道便不做了?当年招抚郑芝龙,风险岂不大?但你还是做了,几乎违逆南巡抚。”


    这小小的回礼般的布菜,和话语中明确的“回护”与“肯定”,让祁清心头一暖。他看着她的眉眼,忽然道:“湘君,有时我觉得,你比这满朝许多须眉男子,看得更透,也……更敢言。”


    叶湘君有些得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所以我能做你的幕友。”


    “那你呢,祁梅川?你看得清,又想如何做?跟着座师的心思走,还是……”


    “我不知道。”祁清回答得很快,也很坦率。他摇摇头,眉宇间浮起困惑,“我知道该做什么——核边饷、查贪墨、安流民、劝农桑,桩桩件件,都是实务。可如今朝中风向,人人盯着派系之争、门户清算,做实事的空间反而被挤压。座师他……”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番剖白,近乎脆弱。他将自己的迷茫与无助,展露在她面前。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院,明月升起,清辉洒在两人身上。石桌上的饭菜已凉,酒壶也空了大半。


    叶湘君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清瘦的侧影孤直如竹。她知道路的终点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违规的边缘。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酒壶,将他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


    “京察大计,确是关口。”她放下酒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清流空谈无益,浊流盘踞亦非长久。你若真想有所作为,眼下正是机会。”


    祁清抬眼看她,眸中映着月色与好奇。


    “都察院核查,听着是得罪人的差事,却也是最快熟悉朝廷政务脉络、看清各衙门如何运作、各色官员如何表现的机会。账目不会骗人,往来的文书、钱粮的流向、刑名的积弊……里面藏着的,才是真正的官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把‘试’字去掉。有了正式的御史身份,才算真正立足台垣。届时,侍班殿上,不只为观天子威仪,更要看百官奏对时的神色、措辞、派系间的微妙。谁在务实,谁在空谈;谁心怀鬼胎,谁尚有担当……看得多了,心中自有成算。”


    “你先站稳了脚跟。”她声音更缓,却更沉,“将来才有机会。无论是留在京城参赞机要,还是外放巡按一方,手中有了实权,身边有了可用之人,你那些济世安民的念头,才不至于是空中楼阁。”


    祁清握着酒杯,心神震动。她寥寥数语,便将京察的凶险与机遇剖得清清楚楚,仿佛洞悉一切。这不仅是慰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湘君……”他喉间微哽,千头万绪涌上,却不知从何说起。


    “当然饭要按时吃,觉要尽量睡。”她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逾越,径自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利落,语气恢复了几分往常的平淡,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有了力气和清醒的头脑,才能看清眼前这条路,也才能稳稳地走下去。京察在即,第一步,走稳了。”


    “第一步?”祁清下意识重复,尚未从方才那番关乎前程命运的谈话中完全抽离。


    叶湘君已将碗碟摞好,闻言抬眼看他:“先把今晚的碗筷洗了吧。”她将木托盘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夸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祁大人,这‘束脩’暂且就用劳务抵了,如何?”


    祁清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摇头失笑,方才心头沉甸甸的紧绷感,竟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而松快了不少。


    “谨遵叶先生教诲。”他顺势接过托盘,语气也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点配合的调侃,“古人云‘有事弟子服其劳’,今日这碗,学生洗得心甘情愿。”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两人各自闭门安歇。


    灯下,祁清整理近日文书笔记,簿册堆叠间,他找出旧年日记作为印证。信手翻开,恰是那页——天启三年秋,墨迹深深:“与湘君约,三年为期,彼时若得重逢,当共赴京华,观天下潮。”


    窗外秋风穿庭,蕉叶作响。他指尖顿在“京华”二字,心生感慨。三年前兴化一别,此话出口时尚带七分怅惘、三分渺茫,不过强作豁达。岂料字字句句,竟成今日谶语。


    他抬眼望向帘外,南倒座窗纸透出暖黄微光。


    原来冥冥中所有离散与奔赴,譬如兴化的潮、山阴的雪、西湖的船、京城的风,都只为将渡到此夜,此灯,此人身畔。


    第25章 从兴化潮声到帝京雪降


    天启七年冬,大雪早降。江山不夜,天地玉碎。


    腊月方至,阜城驿舍,一根悬索勒断了一个时代。


    魏忠贤自尽的消息,初如冰下暗涌,随即裂作惊天巨响。一夜之间,京城鼎沸。茶楼酒肆唾沫横飞,街头巷尾门户洞开。积压七年的咒骂、讥嘲与怪诞传说,如铺天盖地的大雪,塞满了九门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听真了?那阉竖是半夜吊死的,舌头吐出三寸长!”


    “报应!杨(杨涟)公、左(左光斗)公,黄(黄尊素)公,周(周顺昌)公,诏狱里死去的冤魂,在天之灵可瞑目了!”


    “莫高兴太早,树倒猢狲散,可猢狲还活着呢……”


    “咱们这位万岁爷,刚登基就烧了一把大火。”


    紫禁城的雪,落得悄无声息。


    叶湘君立在浣衣局偏院的廊檐下,看两个佝偻老监将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从窄屋里抬出。白布下露出一角裙裾,是刺眼的茜素红——客印月至死守着这点体面,纵是在这浆洗污秽之地幽禁月余,仍固执地穿着生前最爱的颜色。


    雪落在白布上,顷刻融成湿漉漉的暗斑。


    行刑是在一个时辰前。不是刀斧,不是鸩酒,是“笞毙”。廷杖击肉的闷响透过薄薄板壁,一下,又一下,起初夹杂着尖厉的哀嚎,渐渐只剩皮开肉绽的沉闷,最终归于死寂。


    叶湘君奉周皇后之命“观刑”,实则是验明生死。她推开那扇弥漫着血腥与污秽气味的木门时,客印月已伏在刑凳上,下半身一片血肉模糊。那张曾艳冠六宫、令天子痴迷的脸惨白一片,唇角渗着黑血,眼半睁着,空洞地望向墙角积尘。


    叶湘君蹲身,指尖搭上她颈侧。皮肤尚温,脉息已绝。她快速收回手,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腹——那浓烈的血腥气却似已渗进骨缝,挥之不去。


    “叶司药。”领路的坤宁宫掌事嬷嬷低声道,“人可断气了?”


    “……断了。”叶湘君起身,胃里止不住的恶心。


    嬷嬷点头,脸上无波无澜,只朝门外扬了扬下颌。两个老监便佝偻着进来收尸。


    步出浣衣局时,雪下得更密了。掌事嬷嬷撑着青绸伞,语气平淡如议论天气:“娘娘说了,这等秽乱宫闱、戕害皇嗣、勾结阉竖谋害忠良的贱婢,笞毙已是天恩浩荡。若按祖制,合该凌迟。”


    叶湘君未应声。她想起史书上关于“客氏”的记载,寥寥数行,尽是恶名。也想起月前在信王府,那个被查出用花粉算计周皇后的小宫女,被下令“杖二十,发配南海子”时,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冷酷。


    “嬷嬷觉得……她罪至此么?”话出口,叶湘君自己微微一怔,此问似乎太天真了。


    掌事嬷嬷侧目看她,语气满带愤恨:“叶司药心善。可在这宫里,对恶人心善,便是对好人残忍。张裕妃饿死冷宫,赵选侍悬梁自尽,可有人问过‘罪是否至此’?”她顿了顿,声线压得更低,“娘娘让您来看,是信重您。您只需记住所见,回禀便是。多余的心思……在这地方,是祸根。”


    回到坤宁宫,周皇后正在暖阁临帖。闻脚步声,未抬头,笔下稳健:“她死了?”


    “是。”


    “可还利落?”


    “……笞八十而绝。”


    周皇后这才搁笔,接过宫娥递上的热帕子拭了拭手,抬眼看向叶湘君。十八岁的皇后,眉目间的稚气已褪尽,渐渐生出威仪。她端详叶湘君的面色,轻轻一叹。


    “姐姐气色不好。”她示意叶湘君坐,令宫人上了热茶,“可是觉得……刑罚酷烈?”


    叶湘君捧住温热的盏壁,指尖回暖,心口却仍忐忑:“臣不敢妄议圣旨。只是……直观生死,终是冲击。”


    “冲击。”周皇后重复这二字,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辨不清是体恤还是别的什么,“本宫第一次随信王观看处决重犯时,也曾夜夜噩梦。可见得多了,便明白,居此位者,慈悲需有分寸。对客氏这等祸首,若不施以雷霆,宫中魑魅如何肯敛?朝野观望之徒,又如何知陛下肃清阉党之决心?”


    她起身,踱至窗边,望向外间纷扬的雪幕,声线渐沉静:“姐姐,你医道高明,心肠仁善。然治国如医疾,沉疴需猛药。客氏、魏忠贤,乃溃烂之痈,若不连根剜尽,遗毒无穷。陛下初登大宝,内外多少眼睛盯着?这一步,必须走得狠,走得绝,让天下人都看清——这天,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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