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年幼,主少国疑。”他缓缓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却也是风云变幻之机。明年京察大计,吏部与都察院共掌铨衡,黜陟之间,便是格局重塑之时。”
祁清屏息倾听,京察大计,六年一度,考核京官,决定升贬,向来是朝中各派角力、安插亲信的关键。新帝登基后的首次大计,意义非同寻常。
南居益将茶盏轻推至祁清面前,目光如秤:“梅川,你以试御史观政,终隔一层。此次大计,正是契机。都察院纠劾,需落到实处。哪些人当去,哪些位置需换上可靠之人,需有明眼人厘清。”他话锋微转,不再掩饰对实权的渴望,“你素有清直之名,若能在这次大计中秉公核查,助朝廷肃清积弊……”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希望祁清成为他整肃异己、安插势力的助力。而报酬,也隐含其中。
“事若妥当,‘试’字可去。届时,你便是正式的监察御史。”南居益声音压低,带着描绘的意味,“按制,可轮值侍班,立于殿陛之侧,亲见天子御朝,百官奏对。那才是真正的天子耳目,观潮起潮落之处。”
侍班!祁清心下一震。立于殿上,近距离观察皇帝与百官,窥看权力运作的核心,这诱惑实实在在。
他垂目斟酌:“学生明白。肃清吏治,本是职责所在。自当恪尽职守,详查实证。只是大计关乎百官前程,牵连甚广,学生唯恐识见不足,有负期许。”
他既表了态,也划了线——可以效力,但需基于事实律法。
南居益听出了弦外之音,眼中锐光一闪,却未深究,转而似无意问道:“你与坤宁宫周皇后身边那位叶姓女史,似有往来?她常出入宫禁,或知些内情?”
话题居然绕到叶湘君。祁清背脊微挺,心头警铃更甚。南居益不仅想在朝堂布局,还想通过他探听宫闱。
“邻里照拂而已。”祁清答得简短克制,“宫中事,非外臣所能与闻。”
“嗯。”南居益不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非常之时,各有机缘。你好自为之。大计之事,仔细着手。”
辞出南府,秋风肃杀。祁清步履沉重。南居益的野心已如出鞘之剑。明年的京察大计,将是一场暗战。而他,被推至前沿。
成为正式御史,获得侍班资格,近距离触及权力核心……这无疑是他所需的台阶。但代价为何?是沦为权争棋子,还是在坚持底线中借势而上?
迷雾重重,唯有眼前这次“大计”机会,清晰可见。他必须抓住,亦必须……万分清醒。每一步,都可能决定未来是青云直上,还是深渊临履。
而在这山雨欲来的皇城根下,铁匠胡同却继续着它琐碎的日常。
“祁大人,早啊!今儿巷口老李家磨的豆腐,嫩着呢,给您留了一方!” 卖菜的刘婆子挎着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多谢阿婆。”祁清殷勤回谢,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豆腐,但其实他不太会做菜。
“叶娘子今儿不出门?前日教我家二丫认的那几个字,丫头记得可牢了!” 隔壁的马大婶提着水桶路过,嗓门敞亮,“要我说啊,祁大人,叶娘子,你们二位真是咱们胡同的福星!一个心善没架子,肯接济;一个手巧心肠好,能救命。就是……” 马大婶顿了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声色惋惜,“就是瞧着郎才女貌的,怎么只合租着,倒不像两口子过日子?夜里也不见个动静……”
祁清耳根微热,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的淡笑,含糊应过,快步走开。身后隐约传来马大婶与刘婆子低低的嘀咕和善意的笑声。
这些朴实的邻里,他们的世界离金銮殿的波谲云诡很远。他们感念的,是祁清偶尔将俸禄里省出的银钱换成糙米,分给胡同里最困难的几户;是叶湘君在门口支个小桌,免费给咳嗽的孩子扎针,给月子里的妇人诊脉,甚至用树枝在平整的沙土上,教几个愿意学的女孩子认“天地人”、“父母心”。
在他们眼里,祁清是难得的没有架子的好官,叶湘君是菩萨心肠的女先生,至于他们为何“不像两口子”,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点无伤大雅的八卦谈资。
他们看不见祁清深夜独坐,撰写公文时眉心的刻痕,也看不见叶湘君望向紫禁城方向时,眼底那抹悲悯的苍凉。
南倒座里,叶湘君将晒干的艾草仔细收束。窗外孩童追逐嬉笑,妇人吆喝叫卖,一切都鲜活而真实。她的手指却有些发凉。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悬浮,数据流不断刷过:各地灾情简报、粮价曲线、边镇军情……冰冷的数字在她脑中拼出一幅正在崩坏的明末图景。
她知道精确到年的倒计时。知道眼前这些鲜活的笑脸,有多少将湮灭于未来的动荡与离乱。而她:一个来自未来的观察者,一个屡次违规的介入者,此刻能做的,不过是在历史洪流的边缘,教几个女孩识字,为邻人缓解病痛,以及克制自己,不再去撩拨那个注定与这艘沉船共命运的年轻御史。
她将艾草束好,挂起,动作熟练,心绪却如窗外被秋风卷起的尘沙,落不到实处。
第24章 京察大计的关口
祁清回到小院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涂在芭蕉叶上。他看见南倒座窗内叶湘君整理药材的侧影,脚步顿了顿,这次没有径直回北屋,而是转向了那扇映着灯火的窗。
他抬手,指节在窗棂上轻叩两下。
窗内的身影微顿,随即窗户被推开半扇。叶湘君抬眼看他,眸中带着询问。
“湘君。”祁清开口,话音带了几分殷切,“今日散衙早,见院中艾草香气甚好。不知……方不方便讨杯茶吃?”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不符合他一贯的克制。但或许是夕阳太暖,或许是今日朝堂上南座师眼中那簇令人不安的火焰灼得他心烦,他忽然不想再维持那刻意隔出的距离。
叶湘君看了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点了点头:“大人稍等。”
她转身离开窗边。不多时,南倒座的门开了。她没端茶,却托着一个食盒走出来,上面是几样热气腾腾的精致小菜,一壶新酒并两碗米饭。
“茶没有。”她将食盒放在井台边石桌上,“但有饭菜,宫里带回来的,皇后赏的苏式小菜。我一个人吃不完,大人若不嫌弃……”
“不嫌弃。”祁清立刻接话,甚至没等她说完。他撩袍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比平时快了些许。“正觉腹中空乏,如此便叨扰了。”
叶湘君似乎因他这份少见的直白愣了一下,于是递过筷子:“尝尝看,说是御膳房江南厨子的手艺。”
祁清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他看向她,目光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今日入宫,一切可还顺利?皇后召见,是为……”他略斟酌,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词,“是为医药之事?”
这是明显的探问,但他问得坦然,不再是旁敲侧击。
叶湘君夹起一片笋尖,闻言抬眼看他:“算是,陛下对饮食颇多顾虑,皇后娘娘不放心,让我帮着看看新进的麦粉。”她语气平淡,却将宫中那紧绷压抑的气氛轻描淡写地带了出来,“看着皇后娘娘亲自和面,说要给陛下做饼……心里有些感慨。”
“陛下少年继位,宫中又是那般情形,谨慎些也是无奈。”祁清接话,同时很自然地拿起她手边的酒壶,先为她面前的青瓷杯斟了半杯黄酒,才给自己满上。
“倒是辛苦皇后娘娘,也……辛苦你了。”
最后这句“辛苦你了”,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明确的指向和温度。
叶湘君端起酒杯,习惯性晃了晃,没有立刻喝。“不过是尽本分,谁叫我是司药呢。”她忽然反问,“朝中今日想必更不平静?”
祁清正夹起一颗虾仁,闻言干脆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分享紧要公务般低声道:“岂止不平静。弹劾阉党旧僚的奏疏已堆积如山,人人争相划清界限,揭发检举者甚众。气氛……颇为躁厉。”他抿了口酒,辛辣微甘的液体滑入喉中,“座师南公之前召见我,言语间对即将到来的京察大计,人员升降去留,关切非同往日。”
他主动提及了南居益,提及了那敏感的权力动向。这是一种坦诚,也是一种试探。他将自己观察到的不安摊开在她面前。
叶湘君仔细听着,等他停下,才缓缓分析道:“树倒猢狲散,本是常情。只是这‘散’与‘聚’之间,腾出的空地,由谁填补?如何填补?”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当年在兴化,我们清查积案,扳倒几家豪猾后,你也曾忧心,新补上的吏员是否真能比旧人强。如今这局面,不过放大了千百倍而已。”
“岂止千百倍,这其中牵扯的派系更让人头疼。”祁清听湘君谈起往事,细节清晰,心中欢喜,又为她布了一筷清炒菜心,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去阉党易,去阉党之所以能存续滋生的根由难。陛下若只着眼于清算旧账,而非革新弊政,只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