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寒冷,棉花袄子要多絮半斤。靴子须厚底,雪地里站久了,薄底冻脚。”


    “路上结伴而行,与人为善,莫要露财。遇到关卡盘查,就说‘赴京赶考的举子’,拿出文书即可,官兵多半不为难读书人。”


    说到最后,他总要提一句:“到了京城,记得学说官话。不是要你们忘本,是殿试应对时,若皇上听不懂闽音,岂不冤枉?”


    有个胆大的学生笑问:“大人当年殿试,可曾因口音闹过笑话?”


    祁清也笑:“何止笑话。皇上问我的字‘梅川’二字何解,我答‘山阴有梅墅,鉴水绕之’,说了三遍,皇上才听明白,我说的是水,不是鼠。”他摇摇头,“后来同年调侃我几个月,说我要是说的一口好官话,何至于位列三甲。”


    众学子哄笑,气氛<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不少。叶湘君也站在送行行列,手里抱着几包新配的药,以备有人路上水土不服。她看着祁清耐心叮嘱的模样,忽然想起现代那些送学生高考的老师——一样的絮叨,一样的关切备至。


    这个年轻推官,是真的爱才,也是真心想护住这些刚刚展开羽翼的年轻人。只是……她望向北方天空。晚明的风暴眼正在那里积聚,东林的惨祸、阉党的疯狂、帝国的崩塌,都将次第上演。这些满腔热血的举子,三年后、十年后,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她轻轻叹了口气。


    “湘君,为何叹气,是有什么不妥吗?”祁清回头问道。


    他居然捕捉到了她的细微情绪。


    “没什么,只是觉得京城山高水长,南方举子们进京赶考一次,付出的财力人力,太高了。他们大概得在路上过年了。”


    第14章 珍重梅边今夜月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不觉又至岁暮。


    府衙后院的腊梅初绽,冷香暗浮。祁清将叶湘君请至书房,桌上整齐摆着三样物事:一封红纸包裹的银锭,一套新刊的线装书,还有一幅素白宣纸。


    “湘君,这是五十两酬劳。”祁清先推过银锭,“周知府特批——救灾之功,当有实酬。”叶湘君大方接过,入手沉实。在这个俸薄的时代,这确是一笔厚赏。


    “这套书……”祁清展开蓝布函套,露出簇新的册页,“我将你这年所言——防风、防疫、海防诸论,请府学教授整理,请建阳最好的师父刊印了一百部。已分送各县学,府衙亦留底本。”


    叶湘君翻开扉页,墨香清冽。序文署名“山阴祁清”,字迹端方:“……天启癸亥冬,辑叶氏湘君闽海实务论。其言飓风可测,瘴疠可防,皆本实察,不涉虚玄。余与湘君共事经年,知其见识每出常格,而能用之于民。故刊此编,庶几有益地方……”


    她指尖抚过那些字句,心绪起伏。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之名能随文字刊行,已是罕见;能得官员作序肯定,更是异数。


    “还有这个。”祁清小心展开那幅宣纸,是一首新写的七律:


    《癸亥冬月赠湘君姑娘》


    去岁木兰初识君,青囊素手起沈疴。


    兵筹暗解军中急,飓说能分海上云。


    一载忧勤同瘴雨,几回灯烛共宵分。


    梅花又发旧时院,可有春鸿续此闻?


    诗末小注:“自壬戌冬至癸亥冬,与湘君姑娘共事兴化,恰满一载。今观其所著刊成,感而赋此。清识。”


    叶湘君静读两遍,自天启二年冬客船初遇,至今恰满一年。诗写得含蓄,但“同瘴雨”、“共宵分”已道尽这一年并肩的日夜,“可有春鸿续此闻”更是委婉探问未来。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笺——是开方用的药笺。提笔蘸墨,在背面徐徐写下一首回赠:


    《次韵答祁梅川推官》


    虚舟一叶寄南云,非鹤非鸥暂栖身。


    金针偶试瘴乡雨,蠡测妄言沧海文。


    潮信从来无定迹,花期各自有寒温。


    珍重梅边今夜月,明朝俱是客中尘。


    她写得很慢。“虚舟”、“栖身”言明自己过客身份,“潮信无定”、“花期有温”暗喻聚散无常。末句“明朝俱是客中尘”最是决绝——无论你我,终是红尘过客。


    祁清接过诗笺,细细默读,目光在最后两句停留良久。


    “湘君此诗……”他抬起眼,“是有去意。”


    叶湘君没有否认。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涌入,捎来后院一缕水仙的香气——那盆去冬赠他的水仙,今岁竟早开了半月。


    “水仙开了。”


    祁清走到她身侧。月光下,那盆水仙亭亭立着,素瓣金蕊,清冷得不沾尘俗。


    “去岁赠花时,曾说‘花开归期’。”他记得分明,“今花再开,君却欲行。”


    叶湘君点了点头。系统倒计时已在意识中响起,现实世界的召回指令不容拖延。


    “前几日家书至,舅母入冬后旧疾复发,咳喘不止。”叶湘君诌了个合理的理由,眉间蹙起合宜的忧色,“我与舅舅须得赶回苏州探望侍疾。运河水道虽通,然冬日行船难免阻滞,这一去……怕是赶不上明春木兰溪的桃花了。”


    祁清闻言,神色果然肃然。在这个以孝为先的世道,长辈染疾确是天大的事。


    “还会回兴化么?”他最终问,声音融在风里。


    叶湘君转头看他。烛光勾勒出青年推官清瘦的轮廓,眉眼间有牵念,更有不舍。她想起一年前客船上那个探究她医术来源的年轻官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平兵变、招海寇、抗风灾。


    “若机缘允许,我想看看,三年后的兴化是何模样。也看看三年后的你,是否仍在坚持今日之路。”


    祁清忽然笑了,笑意里有无奈,也有豁达:“好。那便以三年为期,三年后无论湘君身在何方,若还记得兴化这片海、这盆水仙……清必扫径以待。”


    他没有强留,没有追问,只给出一个开放的承诺:我在这里,你若回来,便有归处。


    叶湘君心口微热。相处仅一载,这份克制而郑重的相待,已是难得。


    “大人珍重。”她敛衽一礼,依足了这个时代的仪节,“京中若去……万事谨慎。”


    “谨记。”祁清拱手还礼。


    临行前夜,叶湘君独自整理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这个虚拟世界的一切都带不走。但她还是将那套《闽海实务论》仔细包好,又将祁清那幅诗稿折起,贴身收藏。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她推开房门,走到那盆水仙前。月光如洗,花影婆娑。忽然想起《山鬼》里的句子:“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只是她不是山鬼,他也不是公子。他们是两个世界偶然交汇的轨迹,在数据与真实的缝隙里,产生了一段不应存在的牵绊。


    祁清披着外袍走来,手中提着一只竹编提篮。篮中整齐叠着几样物事:两罐武夷岩茶、一包兴化桂圆,还有一卷用青缎仔细裹着的画轴。


    叶湘君接过画轴,入手微沉。展开时,墨香先于画面袭来——是一幅《闽海风涛图》。


    画中笔墨酣畅:左侧木兰溪蜿蜒入海,右侧兴化湾惊涛拍岸,中间细笔勾勒出城郭轮廓,府衙、文峰塔、三清殿等标志皆清晰可辨。最奇的是海面之上,竟用淡墨扫出旋转云气,旁题小楷:“癸亥秋飓过兴化纪略”。


    “这是?”叶湘君指尖轻触那漩涡状的云气。


    “请府学画师据你那日沙滩所绘气旋图意,合以实景所作。”祁清站在她身侧,耐心解释,“你说天地之气失和成飓,此画便录下那次失和。将来若有人问起癸亥年风灾,可展此图,说‘非神怒,乃气旋过境’。”


    “也算……留个见证。”他又补了一句。


    叶湘君凝视画卷细节,画师功力甚深,浪涛之势几乎破纸而出,那漩涡云气更是神韵流动。画角钤着一枚朱文小印:“山阴祁清藏”。


    “大人费心了。”她将画卷缓缓卷起。这礼比任何金银都重,它记录了她的“异说”,承认了她的见识,更将那段并肩抗灾的岁月凝固在了笔墨间。


    远处传来隐约潮声。海未眠,人未眠。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白。


    叶湘君提起竹篮,最后看他一眼:“大人保重。”


    “珍重。”祁清长揖。


    她转身离去,翠色裙裾拂过石阶,带起几片落叶。竹篮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终消失在月门尽头。


    祁清独立庭中,直至晨曦刺破云层。


    他俯身,轻触水仙花瓣。露水冰凉,沾湿指尖。


    花又开,人已别。


    一载缘,三年约。


    他直起身,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有他要走的路,要见的世面,要担的担子。


    也有一个或许归来的人,和一段需要岁月解答的谜题。


    海风骤起,凛冽刺骨。


    它卷过空庭,吹动水仙纤细的叶,也吹开了石阶上那枚未被收起的诗笺。纸页翻飞间,最后两句在晨光里明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