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湘君见他神色变化,反而笑了笑:“大人不必讶异。我想去京城,原因很简单:我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政务运行的核心。六部如何议事,内阁如何票拟,通政司的文书如何流转至十三省,京城的官员如何各司其职。”她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这些在地方永远看不到。更何况……”


    “大人也该去见见同年了。天启二年那一科,如今散在各处的,总有几个能说上话的。这些人脉,是困守一府之地得不到的。”


    同年。


    这两个字轻轻叩在祁清心上。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好些面孔,当年琼林宴上把酒论诗的进士们,如今都已散作满天星。


    “倪元璐该在翰林院修史了。”祁清不自觉低声道,“他性子刚直,文采却是那一科里拔萃的。黄道周……听说得罪了阉党,杜门读书,整日与古籍为伴。还有在广州番禺的张国维,在江西做推官的吴麟征……”他念着这些名字,语气里有了些许暖意,“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叶湘君有意无意的听着,倪元璐、黄道周、张国维、吴磊斋。


    这些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来此之前,在实验室里。师姐曾调出一份《天启二年进士名录》,一边翻页一边感叹:“这一科出了不少人物,可惜生不逢时……”


    当时她并未细看,此刻这些名字从祁清口中念出,却像钥匙般,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她抬眼,仔细端详月光下祁清的侧脸。青年推官的面容清俊端正,眉宇间是读书人特有的温润,却又不失锐气。之前她只觉得他不同于这个时代常见的迂腐官员,此刻却忽然意识到:他的言行作派、处事方式,乃至对海防、民生、吏治的见解,似乎都隐隐超出他应有的阅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心头:祁清……会不会也有“原型人物”?


    就像这个虚拟世界里的许多关键角色,都是以历史真实人物为蓝本构建的。她之前只当自己是个纯粹的观察者,从未深究过身边人的“数据来源”。但如果祁清也有原型……


    “湘君?”祁清察觉到她的沉默,转过头来。


    叶湘君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个惊人的猜测暂且压下。她甚至微微调整了呼吸——这是训练有素的控制反应,不让任何情绪波动被系统监测到。


    祁清望着她,好奇问:“湘君似乎……对京城之行已有谋划?”


    “不是谋划,是期待。”叶湘君望向北方夜空,眼神深远,“我想看看大明的中枢如何运转,想看看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模样。更想看看……”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看大人你站在更大的天地里,会如何自处,如何作为。”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祁清心头一热。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女子,不困于闺阁,不囿于世俗,像一只随时准备振翅的鸟,只为看清更广阔的世界。


    “至于党争站队的担忧……”叶湘君话锋一转,语气冷静如剖析病症,“大人,有些路躲不开,但走法可以选。不站队,或许正因能看清各方的破绽与要害。关键不在避,而在如何利用这些破绽,做成想做的事。”


    这话太税利,几乎撕开了官场那层温情的面纱。祁清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眼中的世界,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这份冷酷。反而有种被点醒的清明。


    “三年。”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立誓,“三年后若考满赴京……湘君,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一同观天下潮。”


    这次叶湘君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月光在她眼中映出清晰的光。


    秋风穿过庭院,带着桂花的甜香与海风的咸涩。


    祁清心中那份对京城官场的抗拒,已在今夜悄然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向往权力,而是渴望验证:验证自己能否在那座漩涡中心,依然守住本心,做成实事。更渴望的是,身侧这个人能与他同往,用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一起看清前路。


    “那便说定了。”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不是要牵,而是郑重地,如同盟誓。


    叶湘君看着他悬在月光下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轻轻与他击掌。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海风又起,这次是温柔的、带着凉意的、真正的秋风。它拂过残垣,拂过新苗,拂过两人刚刚击过掌的掌心,将某个未言明的约定与一个悄然滋生的疑问,一并捎向未知的远方。


    那里有故人,也有迷雾。有史书上的名字,也可能有真相。


    而有些路,终要并肩走了才知道,沿途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13章 读书人的风骨


    十月初七,乡试放榜日。福州贡院前的照壁下,天未亮便挤满了人。有白发老翁拄杖颤立,有青衫学子攥紧衣角,还有闺秀小姐停车远望,更有挑担小贩穿梭叫卖糕饼热茶。年年此时,总有人晕厥,也总需备着糖水急救。


    祁清受督学之邀参与阅卷,已在福州滞留半月。此刻,他站在贡院东侧官厅的台阶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那次去往杭州乡试,本来只是陪哥哥们见一下世面,谁料到放榜日,钱塘江畔,报喜的使者却独独把他拥上了赴鹿鸣宴的船。


    “祁大人。”副主考捧着朱卷名册走来,神色复杂,“兴化府今年……算是大捷。”


    祁清接过名册,目光扫过,心跳倏然快了,六十七名生员,竟有十九人中举!那个卖船买书的渔户之子郭甲,名字赫然在列,排在总榜第十六名。


    “这个郭甲……”祁清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赞不绝口,“他的五经全题卷,下官阅时便觉不凡。尤其是《春秋》策问,能以‘大一统’论海防,将齐桓公伐楚与今日红毛占澎湖相比附,见识超乎常人。”


    副主考苦笑:“正是因此,初判时险些被黜落——有同考官说他‘妄议朝政,类比失当’。还是大人你力排众议,批了‘见识卓绝,当为海疆储才’九字,才保下来的。”


    祁清合上册子,望向窗外。照壁前已爆出第一阵欢呼,随即是嚎啕大哭,历来如此,悲喜从不遮掩。


    “读书人求的,不过是个‘用世’的机会。”他轻声道,“至于用不用得上,用不用得好……那是后话了。”


    捷报传回兴化,满城张灯结彩三日。自风灾过后,府城低迷的气氛,为之一振。


    祁清返程那日,却在福州驿馆接到京中急信——是同年倪元璐从翰林院辗转寄来的私函。信纸皱得厉害,字迹却力透纸背:


    “梅川兄见字如晤:文起兄(文震孟)因直谏忤珰,受廷杖六十,其不堪折辱,已辞官归姑苏。朝中清流摧折太甚,弟恐不久亦将外放。兄在闽海,当慎言慎行,勿以意气招祸。又闻闽中学子多慷慨,望兄多加约束,此非万历年间矣……”


    信末有一行添上的小字,墨色犹新:“阉焰滔天,君子道消。珍重,珍重。”


    祁清捏着信纸,站在窗前良久。驿馆外的榕树上,一批南迁的雁群正掠过铅灰天空,叫声凄厉如裂帛。


    三日后,兴化府学修葺好的明伦堂。


    新科举人们披红挂彩,意气飞扬,正参加府衙专设的鹿鸣宴。酒过三巡,几个年轻气盛的举子便议论起京中时事。有人摔杯骂道:“文状元何等清流!竟被阉竖杖责!这朝廷……”


    “慎言!”祁清忽然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满堂骤然寂静。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些因酒意和愤慨而涨红的脸:“诸君可知,这话若传到按察司耳中,轻则革去功名,重则下狱问罪?”


    方才骂人的举子不服:“大人,读书人岂能没有风骨……”


    “风骨不是挂在嘴上。”祁清打断,“文起公受杖时,可曾当街哭喊?他辞官南下,可曾沿途诉冤?”他顿了顿,“真正的风骨,是明知前路艰险仍要前行,是留得有用之身以待来时。而非逞一时口舌,断送一生前程。”


    堂内鸦雀无声,酒醒大半。


    祁清语气缓下来:“诸君此番中举,只是迈过第一道门槛。明年春闱,继而殿试,将来为官一方、造福百姓、做到知行合一——这些,都需要你们活着,需要你们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


    他举起酒杯:“今日这杯酒,我敬诸君高中。也望诸君记住: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学会保护自己,这不是懦弱,是智慧。”


    举子们面面相觑,终是齐齐举杯。只是酒入喉时,多了几分沉重。


    十月下旬,北上的学子陆续启程。祁清亲自送行,说的都是些琐碎却实在的话:“从莆田到北京,陆路近四千里。此时动身,到京应是腊月末。福建会馆在宣武门外南横街,管事人与周知府有旧,他已去信拜托照应。早到可挑安静厢房,房钱也便宜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