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蹊跷的发现来自舫尾暗格——一个隐藏的储物<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入口被烧毁的屏风遮掩。暗格内有一件叠放整齐的粗布童衣,一双磨破底的布鞋,半块硬如石头的麦饼,还有一管巴掌长的竹箫,做工粗糙,显然是自制。


    “有人在此居住。”祁清断言,“而且通音律。”


    次日,祁清传南音班主问话。清瘦老者姓阮,带班子在闽南各府走动已有十年。


    “阮班主,昨夜哭声起时,班子正在奏哪一曲?”


    “回大人,正奏《百鸟归巢》中‘孤雁哀鸣’一段。说来也怪,那哭声的调子,竟与箫声要奏的下一个音隐隐相合。”


    “班子近日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阮班主想了想:“倒是有一桩。有个在府里帮工的农妇,时常在后厨拿些剩饭菜,用布包了带走。起初只当是穷苦人贪图便宜,后来见她总往园子深处走,问她,她说是拿去喂猪。可那方向……是去听雨轩那边的。”


    “这农妇什么来历?”


    “说是黄石镇来的,姓白,丈夫死了,一个人在府里帮工糊口。她不大爱说话,见人就低头。不过……”阮班主压低声音,“前几日我见她从西厢房后墙那边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问她,她慌慌张张说是去送浆洗衣物。可西厢房那几日根本没洗衣裳。”


    祁清又问了园中其他仆从,陆续拼凑出更多细节:这白氏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浆洗,比别人勤快,却从不与人多话。有厨娘说她打包的饭菜越来越多,问起便说“乡下亲戚多”。更有人看见她在听雨轩附近转悠,被管家撞见,只说是迷了路。


    祁清命衙役丈量所有建筑尺寸。一个时辰后,书吏回报:“听雨轩二层实际层高,比图注矮一尺二寸。西厢房北墙厚度,也比图注厚八寸。”


    撬开听雨轩二层松动的地板,下方果然有容人匍匐的空间。积灰中有糕饼碎屑,枯草铺成简易床铺,角落里有一小堆杏核。夹层内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几行南音工尺谱符号。


    另一队衙役在假山暗道中发现更多痕迹:石阶上有重复踩踏形成的磨损;一处隐蔽石窟中,藏着半罐腌菜、几只空碗,还有一小截断掉的琵琶子弦。


    叶湘君从水边回来,裙角微湿:“大人,西岸小舟的船桨柄部磨损异常——左侧磨痕深于右侧,像是长期由惯用左手者划动。舟底有几片新鲜的水仙花瓣。”


    祁清传那白氏来问话。她跪在堂下,手指绞着衣角,浑身发抖,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不是我”。祁清也不逼她,只让人去黄石镇查访她的底细。


    午后,衙役带回消息:黄石镇确有工匠陈守义其人,去年八月在涵碧园叠假山不小心摔伤,被东家打发回家,只给了十两银子,还四处说他偷工减料。陈守义有口难辩,拖着伤腰回乡,连工钱都没结清。其妻白氏,正是府里帮工的那个农妇。陈守义通音律,善笛箫,是左利手。其女陈阿秀,年十五,自幼跟父亲学笛箫;子陈小宝,年七岁。去年九月后,再无人见过这家人,好像人间蒸发了。


    叶湘君心头微沉。十两银子,连治伤都不够,还要被泼一身脏水。陈守义亲手建了这座园子,到头来却被赶出去,连工钱都拿不到。


    “仁济堂的大夫说,去年九月初三,陈守义去抓药,腰伤很重,是他妻女搀着去的。”她将这些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祁清,“他女儿当时在诊室外吹短箫,大夫说音律很工。”


    十五岁,通音律,左利手之父——与所有线索严丝合缝。


    祁清设下计策:明撤衙役,暗布眼线,请南音班子照常在西厢房练习。


    第三夜亥时,琵琶声起。《梅花操》的旋律清冷幽远,在春夜里如水漫开。


    子时将至,巡夜家丁忽见听雨轩又有烛光亮起——这次只有一扇窗,窗上映出一个梳双鬟的少女身影,竟随着远处传来的南音乐声,缓缓做抚琵琶状。那剪影动作虽稚拙,按弦推手的姿势却颇有章法。


    暗中埋伏的衙役悄然围拢。那身影似有所觉,倏然吹灭烛火。


    “追!”


    人影从听雨轩后窗翻出,沿假山疾奔。眼看要被堵在死角,那人却身形一矮,消失在一块太湖石后。


    祁清赶到,举灯笼细察。石后竟有一条仅容孩童通过的缝隙,蜿蜒向下,通往一个完全不在图册标注的石窟。


    石窟潮湿阴冷。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正是陈阿秀。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水绿绸缎罗裙,绣着折枝梅花,裙摆沾满泥污。她怀中紧紧护着一个昏睡的男童——陈小宝,孩子手里还攥着那管小竹箫。


    见火光逼近,阿秀下意识将罗裙下摆往身后藏了藏。


    “莫伤我弟……事儿都是我干的!”少女声音嘶哑,“这裙子是我捡的!”


    “捡的?”祁清质问道,“林员外已查过,这是他已故女儿的遗物,锁在绣楼衣柜最底层。你如何捡到?”


    阿秀瞬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陈守义与白氏很快被带来。陈守义佝偻着腰,想跪又疼得跪不直,只好扶着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饶命……娃儿们不懂事……要抓抓我,都是我教的……”


    白氏跪在一旁,只是哭,膝行到阿秀身边,搂住女儿,浑身发抖。


    祁清未用公堂,只在园中水榭设座,令陈家人一一道来。


    陈守义断断续续说出原委:去年八月摔伤后,东家只给十两银子,连工钱都没结清,还到处说他偷工减料。他拖着伤腰回乡,房东偏偏又催租,一家终于走投无路。最后他想起这座自己亲手建造的园子。


    “我亲手设计打造的园子,这园子哪条道能走,哪儿能藏人,我心里门清。”陈守义喘息着,神情却有几分兴奋,“就让阿秀先带小宝进来,他娘……他娘后来托人进府帮工,偷摸带点剩饭。”


    白氏哭道:“我不敢让人知道是俺男人藏在园子里,只说乡下穷,多带些剩饭接济亲戚。那些剩饭菜,我自己舍不得吃一口,都给他们爷仨留着。小宝才七岁,饿得皮包骨,阿秀还要练箫……我看不得啊……”


    起初只是求生。但除夕夜小宝发烧,白氏偷不到药,阿秀急得在假山洞里哭,被巡夜家丁听见,传成了“闹鬼”。


    阿秀咬着嘴唇:“我就想,既然他们当是鬼,那我就真扮鬼。我跟爹学了那么多年箫,知道怎么让声音飘来飘去。那七个影子,是我用硬纸板剪的,分了好几天才偷偷贴到窗外。每次南音班子排练,箫声一起,我就趁机弄点动静,声音就混在一块儿,听不出真假。”


    祁清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绿罗裙上:“这衣裳呢?”


    阿秀脸腾地红了,攥紧裙摆上的梅花绣样:“腊月里第一次偷穿,在绣楼铜镜前照了一刻钟……那料子滑滑的,绣花又精细,我从来没摸过这么好的衣裳。阮班主带来的乐手姐姐们,穿的裙子虽素,料子都好……她们弹琵琶的手指,又细又白。我的手……”她伸出左手,虎口茧厚,指甲缝里还有木屑和污垢,“是干活的手。可穿上这裙子,对着水照影子,就好像我也成了她们那样的人。城里人都说林家千金回来了……我想,就当是我替她活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


    阮班主忽然起身,拿起她丢在一旁的小竹箫,试了几个音,长叹一声:“大人,这姑娘是个好苗子。这短箫虽糙,音准却调得极好。她若正经学艺,不出三年,可成角儿。”


    阿秀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彩。


    “浮香舫的火呢?”祁清继续追问,“船上的抓痕是谁的?”


    阿秀身子一颤:“那是不小心。我想用烛火再弄个影子,可是风一吹,帘子就着了,一下子烧开去。我拼命扑,手都烫了……”她伸出左手,指甲有破损,掌心确有烫伤旧痕,“那抓痕也是我留下的。火烧起来时,我又急又怕,手指抠着舱壁想往外爬,指甲都断了。”


    “为什么还有水仙花瓣,总不能是花神保佑吧?”叶湘君补上了祁清的疏漏。


    阿秀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那些水仙花瓣,是我撒的……我想着,要是真被抓了,就当是花神娘娘显灵,也好过让人知道是我这么个偷衣裳的贼。”


    阮班主拱手:“大人,老朽愿收她为徒,教她南音。班子正缺个弹琵琶的。”


    祁清看向阿秀:“你可愿意?”


    阿秀呆住了,看看父母,又看看阮班主,眼泪哗地流下来,只会拼命点头。


    案件审结时,林员外的脸色很不好看。祁清当堂指出:陈守义工伤,依律当予抚恤;污蔑工匠偷工减料,有损其名誉,更该赔偿。至于那十两银子,连治腰伤都不够,林家须另付医药费与工钱。


    “此外。”祁清翻开案卷,“陈守义之女阿秀擅闯私宅、偷窃衣物,烧毁画舫,本应杖责。念其年幼家贫,且已由阮班主收为弟子以工代偿,可从轻发落。但林员外……你家的绣楼长期无人看管,衣物失窃数月竟未发觉,于管家之责亦有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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