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终点站语音播报,章斐走出车厢,小跑着往上走。
伊藤彦一口中说的秩父夜祭办得挺隆重,慕名来乡下参加祭典的人不少,电车月台上熙熙攘攘全是人。
维护顺序的口哨声此起彼伏,章斐挤在人群中,差点被人推倒。
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嘴里说着陌生的语言,章斐的鼻子忽然酸涩起来。
裴疏雨,你到底在哪里?我想你、我想见你。
昨晚裴疏雨吹在他耳畔的低语此刻还在脑海中盘旋,裴疏雨总是说他是个笨蛋,笨的是不管不顾地把自己赔进来,章斐不否认,他第一次爱上一个男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想对他说我爱你,说多少遍都无所谓,但他从来没正式听裴疏雨说过告白的话,是害怕说了这种话就会对活着产生留恋吗?还是对他不够喜欢?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给他戴上戒指?
想到这里章斐真的掉了一滴眼泪。
他有点愤恨起来,裴疏雨把他耍得团团转,把他心里的位置都占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可他还在为对方在哪里急得掉眼泪。
站在章斐旁边的女生频频往这里看,刚想弯腰问他有没有事的时候,电车远远驶来,章斐被涌动的人群挤到最前方。
章斐被挤得十分狼狈,捂住脸站稳时,却在对面的月台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人脸。
裴疏雨就站在对面,仍旧戴着那条深黑色的羊绒围巾,看见章斐,他有些震惊地瞪大眼。
两人遥遥对视,下一秒一辆反方向驶来的电车疾驰而过,章斐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向前走了一步,电车离开后,裴疏雨仍笔直地站在那里,只是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堪称灿烂的笑。
他张嘴对章斐说了几句话,淹没在噪音中,章斐什么都听不到,接着他指了指章斐垂在身侧的手指,又举起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和章斐手上一模一样的银色男戒。
他大概不知道为什么章斐此刻会哭吧,犹疑般张开五指,还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想让章斐看得更清楚点。
很奇妙,两人在异国他乡、最陌生的地方发生一次熟悉的偶遇,裴疏雨哪儿也没去,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章斐,目光极深极沉,在电车彻底挡住站台的前一秒,男人又张口说了一句话,这次章斐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我爱你。
章斐拼命压下想要越过车轨冲到对面拥抱裴疏雨的欲望,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而冰凉,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那颗恐慌的心此刻终于安定下来,章斐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但真心实意。
因为他知道自己抓住了那只风筝的绳子。
***
两人一起重回酒店时,章斐把自己来这里的真相藏在心底,只和裴疏雨说自己听伊藤彦一说能势町神山有大祭典,想过来看看。
裴疏雨本想就在附近随便走走,坐地铁用另一部手机回复工作上的消息,不知不觉坐到了终点站,刚想折回去时就遇见了站在月台上掉眼泪的章斐。
“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坐到哪儿了,人生地不熟的有点害怕就哭了,其实是风太大了眼睛不舒服。”
章斐搪塞的理由很难让人信服,而且还在微信上发了那么多发疯的消息,但裴疏雨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擦掉他的眼泪,低声道:“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最后他们还是换了套浴衣,去能势町神山看祭典。
夜幕下整座小镇灯火通明,从山顶看,绵延出一道游龙般的火线。繁华的花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进,乐曲达到高潮的同时,背后的夜空中也燃起两朵巨大的烟火,火树银花,在裴疏雨的双眸中绽放、凋谢。
章斐怔怔地看着他发呆,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举起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棕褐色的御守,上边绣着枫叶和鲜花,章斐刚想拆开,被裴疏雨拉住手:“先别拆,要一年以后才能打开,现在拆了就不灵了。”
“里面放了什么?”
“当然是能保佑你的东西。”
“哥哪里买的御守?”
“今天上午乱逛的时候,找到了一间寺庙,我给你求了签,说是求完签再去买御守更灵验。”
章斐忍不住笑了,握紧手里的御守,说了声谢谢:“哥你也会信这种啊?给我求的签怎么样?”
“上上签。”
裴疏雨的眼神很温柔,目光逐渐往下移,章斐拿着御守的那只手上,无名指的银戒在灯火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副戒指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他在国内时就定下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他知道章斐一直在害怕什么,裴疏雨想要给他一个保证,是章斐延续了他的生命,只要爱人在他身边,他就能走过这个冬天。
轻轻勾过手,两枚戒指相碰,被体温捂暖的金属像套紧了他们的灵魂,过去二十几年的种种走马观花般翻过脑海,最后定格在章斐的笑脸上。
砰——又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章斐的呼吸有些紊乱,抓住裴疏雨的双手也微微颤抖着,他仰起头,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一颦一笑,哑声问:“哥,今天白天在站台说的那句话,能再说一遍吗?”
“你想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
裴疏雨弯起眼,他已经不再囿于过去了。
“章斐,我爱你。”
“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
从日本回来后,纹身店清净了不少,挖不到消息,而城东建设区开始建起别的建筑,媒体记者不再执着于裴疏雨,转而寻找其他机遇,工作室门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陪裴疏雨在月桂园做定期心理咨询的空档,章斐接到了宁溱和章曼宁的电话。
一个担心他现在的生活情况,另一个则猴急地来报喜,说自己雅思过了,准备申请加拿大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
这丫头努力起来头脑不比别人差,小时候就喜欢在纸上给小人画衣服,现在竟然也没放弃设计的梦想。
如果章曼宁去留学,章斐可能得很长时间看不到她,虽然平时嘴上在骂,真正要走时还是舍不得他这个不省心的侄女,只好告诫道不要隆臀隆成Caedi B那样,也不要和什么橄榄球队队长谈恋爱,专心经营自己的生活,结果又被对面骂了句神经病。
向章曼宁出柜后,她差点闹得把纹身店的天花板掀起来,章斐承诺,章曼宁出国后,他会给她发点裴疏雨和纹身店里的照片,但不可暗自肖想天仙。
章曼宁竟然什么都没反驳,只抛来一句:“小叔,你和疏雨哥在一起,居然是下面那个?哥技术很好吧?那你这处男岂不是爽得要死了。”
章斐暂时屏蔽了她的消息。
和章民森割席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章斐发现自己脱离了章家小儿子的身份也能活得很好,可能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普通人生活。
节假日宁溱也会来章斐家里看看他,章斐依旧在章罄的公司里正常上班,一切都很平静。
他和裴疏雨一起去见了林观海和岑桂,听了很多和抑郁症共同生活的意见。
他们还需要一定的磨合期,时间可能是一两年,或者更久,但章斐没意见,他愿意黏在裴疏雨身边,最好黏一辈子。
想看他纹身、想看他笑,想与他亲吻、拥抱,深入彼此,仅此而已。
为此,章斐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纹身店内,杨可羊趁杨六月给自己工作生涯上第一位客人纹身的时候,偷偷把背景音乐换成了hiphop。
说唱声一出来,黑色帘子后便传来他妹的大骂:“杨可羊,不是说了纹身的时候不许听hiphop吗?”
因为这条铁令,杨可羊珍藏的hiphop歌单至今无法面世,最多只能在大家都休息的时候放出来听。
第一个提出来这条规定的其实是徐钧,他和杨可羊一样爱听黑人说唱,但一听就想动,为了防止纹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只能忍痛抵住诱惑。
杨可羊暗度陈仓的计划失败了,垮着脸坐回沙发上:“为啥哥在的时候就能听,你们就不想一边律动一边在纹身中达到高潮吗?”
徐钧翻了个白眼:“说得这么恶心干嘛?”
“我是说精神上的,跟你说不明白,你还没有这个觉悟。哥去医院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吧。”
杨可羊从沙发上随手拿了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发现居然是本卡通绘本。
店里什么时候进这种给小孩看的书了?
杨可羊随便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诡异,故事主角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一只长须水母和一只陆地上的德牧犬,还都是公的。
两只生物形影不离,说的话竟然还挺有深意,看起来更像是给大人看的。
从春天到冬天,水母和德牧犬一直待在一起,度过人生中每一件小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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