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我们的存在_电子熊 > 第58页
    “我说,疏雨哥手臂上是不是有很多伤疤?”


    徐钧脸色有些难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低下头沉思,静了半晌才慢吞吞道:“嗯...是有这么个事儿,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你也知道疏雨哥有抑郁症吧,他们这类人一到冬天就是情绪爆发期,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年他抑郁症状特别严重,几个月都接不了客人的预约,画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那天晚上可羊下了酒局回店里拿东西,发现里面灯还亮着,幸亏他当时走上二楼多看了一眼,疏雨哥拿小刀把自己手臂上割得乱七八糟,手腕上也割了一条,血流得到处都是,给可阳吓得直接背去医院了。但是还好没切到大动脉,不然人早就没了。”


    “那个时候其他人才知道哥有抑郁症,还挺严重。当时赶去医院看他的时候真把我吓死了,整条手臂血肉模糊,人也不清醒,我还以为要废了。”


    “留下的伤疤很深,医美也去不掉,干脆拿纹身遮盖住了。”


    章斐大脑里一片混沌,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要......”


    还没问完又觉得没有意义,对抑郁症来说痛苦到极致的尽头除了死就是靠伤害自己来发泄,他们好像一个马上就要胀破的气球,情绪不断膨胀不断拉扯外皮,却没有口可以发泄。


    就好比喝水这件事,普通人完全不需要思考,把它当作必要的需求来执行,但抑郁症患者却迫不得已联想到许多其他事——我能不能喝?喝了又能怎么样?对我这个人有什么意义?


    太多太沉重的想法时时刻刻压在脑神经上,活着时只能被无止境的质问、自我怀疑和自我否认折磨,自残并不是为了博取眼球,是被迫的“放气”手段,代表这个人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


    这些都是章斐从心理书籍上看来的,越是了解这个病就越是让人心惊胆战。


    他狠狠吸了口烟,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转而问:“哥,你和疏雨哥没开工作室前就已经是朋友了吗?”


    “是啊,我们交情好几年了,都是跟同一个师傅学的纹身手艺,当时都还只是师傅店里的学徒,后面自己有能力了,疏雨想要自己出来单干,我也跟着他走了。”


    “师傅?”


    “嗯,也是国内一位挺有名的纹身师,不过现在去北方常住了。听说他以前救过疏雨的命,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疏雨确实很敬重他。”


    章斐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位将裴疏雨从河里救下来的路人,会是同一个人吗?他有些庆幸这位师傅去了北方,否则留在S市一定会被波及到。


    可选择留在这里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


    几天后,章斐跟随团队来到隔壁市一家星级酒店的会议厅汇报。


    城东这块地竞争挺激烈,有时也得靠走关系来疏通后门,章罄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来开会时脸色不怎么好看,章斐朝他打了个招呼,他只是淡淡地瞟过来,颔首示意。


    他们兄弟之间从小到大就没什么话题能聊,章罄似乎从来不拿自己当章斐的哥哥,同是一家人,关系却处得像上下级般恭敬。


    在章斐眼里,他是和章民森一样的强权,自己很少能在对方面前说不,正因如此,章斐见到章罄时心里总是有股沉甸甸的份量。


    会议的节奏很快,全程只有一个目的——确定竞标方案走向。


    由章罄直属的团队汇报完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企案后,要由屏幕下的大众投票决定取舍,也算是给项目组其他团队一个竞争的机会。


    但章斐知道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说不,因为不管怎么样最后的方案都是由章罄一锤定音,就算提出异议,有80%的可能还是按照章罄团队的计划走。


    坐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经理之间,章斐的压力也大。


    他反复翻开自己目前的计划书确认,抖腿的动静都传到旁边朗晏身上了,对方悄悄凑过来问:“没事吧?真要把我们的方案提出来?章总会不会听都没听就一票否决了?”


    章斐最恨朗晏这种临死前还要制造焦虑的人,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你不要临阵脱逃吧?”


    “我逃什么。”朗晏耸耸肩,“我当然无条件支持领导你的想法。”


    “你最好是这样。”


    哗啦——在场的人纷纷开始翻阅手里的文件,意思是已经到了投票的环节了,无人应声就代表全票通过。


    不能逃避,不能逃避......章斐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纵然衬衫下的皮肤已经渗出一阵热汗,但他依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这要紧关头,脑海里反而拼凑出许多其他念头,他想起不久前贴在自己脊骨上的匕首纹身,伊卡洛斯的忏悔,刀刃割开皮肤,要忏悔的不是打破禁忌的妄举,而是不够坦诚的决心,为了某一个人,此刻他必须发出声音。


    章罄扫视底下的人头,平声道:“有异议吗?没有的话就敲定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这个方案了。”


    他今天难得将目光多给了自己的弟弟几分。


    平时开会章斐总漫不经心,或者干脆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今天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频频把眼睛望过来。


    回忆起母亲说章斐不久前大发脾气顶撞了章民森这件事,章罄有些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胆小鬼什么时候敢在老虎底下亮牙齿了?


    “再给你们一分钟。”


    “一分钟后,如果没人说话,代表全票通过。”


    “我不同意。”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章罄缓缓看向出声的人。


    章斐在无数锐利的视线中缓缓挺直背,提高嗓音:“我和我的团队有异议,觉得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这个方案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太妥当?”章罄靠上椅背,“你说。”


    “现在市中心已经有一个省份精神卫生医疗中心,基建和医保都很健全,市里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去这个医院看病,如果再建一个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需要花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来打响口碑分流,时间成本太大了。”


    “而且老的精神卫生中心也有青少年心身障碍科,完全可以覆盖青少年心理健康诊疗的需求。”


    “现在医疗体系大环境并不好,医生从哪里来?病人从哪里来?资金从哪里来?这些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而且城东区域基本没什么住宅区和学校,能辐射到的区域太少,完全没必要新建。”


    章罄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第一次见弟弟用这种坚定的语气说话,明明小时候最爱说的就是“对不起”,现在却有勇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反驳他。


    说不上高兴,但章罄绝对不会像章民森那样无故否决一位下属的想法。


    “那么你们团队的方案是?”


    “明年S市的轻轨就能连到城东地带,政府也有意把农村自迁房的选址放到那里,未来城东人口将持续增长,所以我建议先发展商业区和住宅区,20%嵌入式康养中心,15%亲子中心,35%社区商业,剩下30%分为住宅区,先吸引人口转意,再看需求进行医疗建设。”


    章罄闻言陷入沉思,起初他确实不太赞同章民森的想法,但城东不是公司最主要的竞标项目,顺水推舟,也能拉拢到章民森的人脉关系。


    他仔细想着章斐话中的可行性,又听见对方哑声道:


    “还有,拿当年自杀的孩子采访作为社媒噱头的事不太符合人道主义,当事人或许并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或者早就已经离开S市,没必要为了流量大费周章地在人海中寻找一个不知行踪的人。”


    “你认识那个人?”章罄忽然问。


    “不是。”章斐抿起嘴否认,“我不认识。”


    周遭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但探究和审视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章斐的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章罄没有再问新的问题,也没表明自己的态度,久久陷入沉默中。


    朗晏往章斐手臂上抓了一把,他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握拳握得太狠,已经在掌心用指甲掐出了一个伤口。


    这时,章罄敲了敲桌子。


    “章经理,几句话的陈述对我来说是不够的,你需要在三天内向我办公室呈上一份完整的竞标方案报告书。”


    章斐一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句话当头砸了下来。


    “但是放弃采访这件事你说得太晚了,现在已经有记者找到当事人围堵采访。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媒体很多,我不能向你保证能控制住局面。所以我再问一遍,那个人你认识吗?”


    朗晏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章斐的表情,对方怔怔地抓着手里的文件,脸色苍白。


    “已经……找到了?”


    此时被他设置静音、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一亮,接连跳出几条来自杨六月的微信消息。


    【杨六月:小斐,你现在在哪儿?能来一趟店里吗?】


    【杨六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记者堵在门口,说要采访疏雨哥,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其中一个还和疏雨哥打起来了,现在人都在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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