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方面的事上确实有些不同于寻常人的偏好,如果章斐只是想要那个冷淡温柔的裴疏雨,他一定会退开,可这只大型犬喝得不省人事,只知道急切地追着自己的眼神和嘴唇。
明天一定会后悔,但裴疏雨还是放任自己的欲望膨胀,引诱章斐:“吻我。”
底下的人听话地翻过身缠吻上来。
舌间水声吞没紊乱的呼吸,章斐脑海里炸开朵朵烟花,后来的记忆都被这个吻抹得有些模糊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和一个男人身体交缠,结婚前绝不脱裤子的贞操也被抛掷脑后了,只凭感觉追逐最原始的快感。
没有做到最后,偶尔浮出水面得半刻清醒时,章斐脑海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彻底栽了。
***
睡前闹得太凶,体力透支,章斐这一觉竟然睡得格外清爽。
睁开眼神游了五分钟后,他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自己的身体。陌生的睡衣、陌生的床单和被套。身上没有酒味,清清爽爽,看来昨天洗过澡。
章斐不敢看自己旁边隆起的被子,拼命回忆昨晚的所以细节,他喝醉了又对裴疏雨耍酒疯,两人亲也亲了不该干的事也干了,他吵着不回家,于是又变态似的跟到裴疏雨家里,但好在回家后没再胡闹,洗完澡后趴在裴疏雨的床上倒头就睡。
强迫别人和自己发生关系,还要占别人的床,这不是人渣才会干的事吗?
啊,章斐,你喝完酒确实是个人渣啊。
章斐捂住脸深深吸气,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去瞥裴疏雨。他起床动静闹这么大,对方居然还没醒,像个蜷缩的虾子似的紧紧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章斐慢慢凑过去,撩开凌乱的额发,陷入睡梦中的裴疏雨呼吸很均匀,但眼底下青黑,昨晚大概又没睡好。
章斐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昨晚被这人不知道连扇了多少次屁股,脸顿时涨得通红,泄愤似地捏住裴疏雨的脸颊,在他嘴唇上狠狠揩了一把油。
换好衣服,章斐用吧台上的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又给绕着他转的一猫一狗添了粮。回到房间准备洗漱时,发现裴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双手捂着脸,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哥?”
章斐走过去,连不好意思的姿态都没来得及摆出来,因为他觉得裴疏雨的状态有点奇怪。
“你......你醒了吗?”
“......”
裴疏雨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座静止的雕塑,连呼吸都没有。章斐有些急了,晃了晃他的肩膀:“哥,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几十秒后,双手后忽然传来一阵抽气般的呻吟,很轻但听起来极痛苦。
章斐吓了一跳,想去拉开窗帘,结果还没碰到,裴疏雨开口了,嗓音嘶哑:“别拉。”
“哥,你吓死我了,刚刚我还以为你呼吸都停了,我不拉了,你要喝咖啡吗?我刚磨的。”
裴疏雨放下手,闻言只是僵硬地转了转眼珠,章斐这才发现他的表情有种不同寻常的呆滞。
正常人的脸部表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可裴疏雨的脸一片空白,五官像是被胶带黏住了似的,甚至不能说“没有表情”,因为表情这个词在这张脸上根本没有存在。
灰白、疲惫,一潭早已腐烂的死水。
章斐握着马克杯的指尖缓缓颤抖起来,他下意识想回避,又逼迫自己扭过头,心里难受得厉害。明明昨天晚上还在亲吻他的人,转眼间就能陷进抑郁中逃不开。
章斐知道早上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是最难熬的时间段,感官和情绪仍在沉睡,被压抑着无法对外界作出反应,像被困在一具空壳里出不来,这也不是抑郁症患者能控制的,人体违背不了大脑作出的指令。
他不知道裴疏雨此刻在想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咖啡迟迟没有被接过,章斐吸了吸鼻子,放下马克杯,转而抱住裴疏雨的身体。
还好,还是热的。
“很难受啊?”他轻轻蹭了蹭男人的颈侧,那里仍旧在跳动的脉搏让他终于放心了一些,“不想起就不起了,我可以在这陪你。”
裴疏雨的身体一颤,忽然伸手抓住章斐的手臂,就连这样一个动作也显得相当困难。
他张了张嘴,章斐还以为他想说什么,连忙侧头去听,结果只是听到了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脖子上的衔尾蛇绞紧了一般,裴疏雨脸色惨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章斐,床头柜里有两板药......”
章斐心领神会,立刻拿了药和水过来。床头柜里乱七八糟塞了许多药盒,但大部分都已经空了,只剩下米氮平和劳拉西泮。
裴疏雨吃完药也没见多少好转,但起码呼吸平稳下来了,他深深靠在章斐怀里,用力抓住这份体温,终于拾起一点说话的力气。
“抱歉,我每天早上都这样,不用陪我,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每天都这么难受吗?”
“早上是这样。”裴疏雨嘴上说着和行动完全不一致的话,“其实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章斐一愣:“靠,什么啊?干嘛不想见我?昨天、昨天我们不是还坦诚相待了吗?啊说起这个,我昨晚又喝醉了耍酒疯,但事情还是记得的......哥你不要想着赖账,做了就是做了。”
“没做到最后一步。”
“那也是做了!你现在难道后悔了吗?”
“嗯。”裴疏雨闭上眼,昨天晚上他吃了两片思诺思,依旧失眠了,在阳台抽了两根烟,反而越抽越清醒,内里在欲望中疯狂扩张,抵达高潮边缘后被直接丢进了虚无之中,说来可笑,他每天过的日子都像一次性高潮,狂热之后便是无尽的自我厌弃、后悔和人格审判,就像现在这样,看着章斐安静的睡脸,他却感到莫大的痛苦。
为什么要吻下去?为什么要和章斐做这件事?质问过后是更多更多的涌上来的问题,他迷茫,又害怕自己会毁了章斐的人生。
明明决定好了要远离,要当作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还是做不到?从前和现在他都没变,只会把一切搞砸。
当表情重新回到裴疏雨脸上时,章斐却高兴不起来,裴疏雨拿一种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混沌的痛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章斐怔怔地盯着他,直到裴疏雨说:“章斐,对不起。”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突然道歉,这个“对不起”又是什么含义,但至少里面没有丁点儿想要逃避的犹豫。
章斐缓缓低下头,继续抱紧了裴疏雨,那一刻他又感到许久以前,触碰到那个滑梯下男孩的手时,来自灵魂的震颤和嗡鸣。
如果说裴疏雨的情绪是一片深缘,章斐此刻就是离深渊最近的人,深渊会消耗他的精神、他的骨肉,但底下是裴疏雨的手和体温,并非空无一物,章斐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我知道,我理解,后悔也没关系,但我不会后悔。你后悔一百次,我就往你的方向走一百步,我还要证明自己呢。”
“你明明完全不用管我,我会自己收拾好状态,去店里后又是平时的裴疏雨,而不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有时甚至懦弱至极,你难道没有幻灭的情绪吗?”裴疏雨闷声问。
“抑郁这么多年还能好好活着的人怎么可能算得上懦弱。”
章斐笑了笑。
“我知道你每天都要承受比普通人多不知道几倍的痛苦,跟踩独木桥一样小心翼翼,我理解你,所以我不需要什么十全十美的裴疏雨,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啊,哪里有幻灭。”
章斐的眼眶有些湿润,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说这些掏心窝的话实在太肉麻了,但明明这些才是真正该坦诚相待的话,为何要拖这么久、这么艰难才能说出来?
我知道,我理解你。
裴疏雨恍惚了好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些话了,即使是月桂园的心理咨询师也从来没对他这样说过,为什么从章斐嘴里就能这么随意地说出这些话?
你真的理解吗?他抬起头去看章斐的脸,却发现对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想起昨晚他无从发泄似的倾倒出自己的过去,裴疏雨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无关情爱、无关性别,这里只有两个有创口的人为了慰藉彼此而紧紧拥抱而已。
思及至此,裴疏雨伸出手摸了摸章斐的脑袋,叹息道:“章斐,你真是一个傻蛋啊。”
***
饭后裴疏雨把章斐“赶”出了屋子,说自己今天会亲自遛马超,叫章斐自己先去上班。
到最后他们都没叫成外卖,裴疏雨下厨随便做了两碗吐司煎蛋,他没什么食欲,坐在吧台边不想动,章斐只好把他那一份吃掉了。
裴疏雨一直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肯出去遛狗这件事已经让章斐很高兴了,即使被“赶”了出来也神清气爽,快步往纹身店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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