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我们的存在_电子熊 > 第42页
    卢永惠闻言一怔。


    “抑郁症......这事儿你也知道?我以为只是疏雨爱胡思乱想而已,真有这种病?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濒死呢?”


    “不能把抑郁症患者当我们普通人来看,这也不是光胡思乱想就能生出的毛病,是大脑出了问题,才会出现不该有的念头,得吃药控制的。”章斐说。


    “神经不好,内分泌失调,肯定会牵扯到身体其他地方,就说咱们呼吸吧,得大脑发出神经信号,告诉你呼吸,咱们才能呼吸,对吧?”


    “还有呢,还有什么症状?”


    “还有......像哥这样的人,遇到什么事肯定会把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哥可能真不是在顶撞你,而是真那么想,对自己无所谓,活着还是去死对抑郁症来说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您可别再刺激他了。”


    说着说着章斐自己情绪也低落起来,他那么努力想让裴疏雨高兴起来,可这个男人周身遍布泥潭,自己也深陷其中,命运不公,似乎并不想让裴疏雨能像其他人那样活得轻松。


    卢永惠静了半晌,竟又开始哽咽起来:“真是造孽啊......死了一个,另一个不想活,到底是谁的错,我也分不清了,都是我养大的孩子......”


    第一次见到裴疏雨时,卢永惠还只是一名妇幼保健医院底层的护工。


    每天上班下班经过大门口,见惯了被遗弃在附近的婴儿,起初还于心不忍,久了以后也麻木了,同行人都叫她不要管,卢永惠也没那个闲钱养孩子。


    但见到呆呆站在树下的裴疏雨时,她又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的裴疏雨已经是个知人事的小孩儿了,瘦瘦小小,穿的衣服也不合身,在树下从早上站到晚上,什么事儿都不干,只盯着来来回回的人流。


    卢永惠一见到他就知道是被父母抛弃了,用一个去买东西、去开药的理由把孩子留在原地,自己却再也没有回来。


    多聪明的一个孩子,可也固执,眼里明明蓄着水,要哭,要崩溃,可还是执拗地留在原地寻找父母的身影。


    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卢永惠心想,如果这次继续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这个孩子最后会去哪里?不明不白地死在荒地里,还是被拐卖到别的地方?


    她叫裴疏雨跟她走,男孩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竟乖乖跟在她身后,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


    但他紧紧抓着卢永惠的衣角不愿放开,只要她一停下脚步就会惶恐地望过来,害怕被再次抛弃,只能用眼神哀求她。


    当时恰好有卫健委的领导来院里视察,撞上卢永惠和身边的孩子,护工费了一辈子的勇气把人拦住,将医院外大量弃婴的来龙去脉说出来,竟也得到了重视。


    很快医院那边便批了一块地下来,建起几座简陋的平房充当这些孤儿的安居之所,卢永惠也顺理成章地辞了工作,作为“卢阿妈”到孤儿院里照顾孩子。


    裴疏雨是走进城东孤儿院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年龄最大的那个。


    被放到孤儿院的弃婴越来越多,卢永惠一个人忙不开,本想着再上市政府问问能不能雇个人过来帮忙,但裴疏雨主动揽了这些活儿,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孩,洗衣、做饭却早就学会了。


    照顾弟弟妹妹已经占据了他整个人生,没什么事时裴疏雨就独自坐在一边,他安静,也不常笑,在这里住下后就再也没问过自己的亲身父母。


    卢永惠跟他说话时,他总是不吭声,用点头和摇头来代替。


    起初还以为是有自闭症,但每当卢永惠过意不去,额外给他一包饼干或者别人捐来的衣服时,裴疏雨总是小心翼翼地看过来,低声说“谢谢,谢谢”,说两遍。


    孩子越来越多,孤儿院里开始热闹起来。小孩子们蹒跚着跟在她身后叫阿妈时,卢永惠心底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也许是自己有不孕不育症,一辈子生不了孩子,她对母亲的角色异常执着,尤其不允许孩子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这里面也包括裴疏雨。


    他总是一群矮冬瓜里个子最高的那个,头发长了来不及剪,便胡乱披在额头上,不说话时反而让人觉得阴沉。


    卢永惠从来没刻意找过他,因为他知道裴疏雨一直待在角落里,不争不抢,没有自己的爱好,也鲜少流眼泪。


    唯一一次是在某年冬至时,市里一座学校给孤儿院捐了一批书,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本,但别的孩子拿到书后没几天就能糟蹋完,只有裴疏雨手里那本被保护得很好。


    刚好那时来了个新孩子,没书,只能眼巴巴地偷看别人。


    这孩子叫于秀淮,比裴疏雨小两岁,同样安静乖巧,但嘴甜,人也长得清秀,“阿妈阿妈”地叫着卢永惠时,比照顾其他孩子更能让卢永惠感到自己身为人母的身份。


    于秀淮想要看书,卢永惠便把裴疏雨的书拿来给他,这样的事她干过很多次,裴疏雨只是点点头,从未表示什么,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裴疏雨却头一次发了脾气。


    哭也不懂得好好哭,只拿泪眼儿瞅着你,连声哽咽都憋不出来,看着怪吓人。


    “疏雨,这本书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看完了就给弟弟看看,等弟弟看完,说不定过几天就还给你了,只是一本书而已,你哭什么?”


    “这是我的书。”


    裴疏雨嘴里重复着这句话,他把书从卢永惠手里抢来,急切地翻到第一页。


    “这里!这里我写了名字,是我的书!是我的......”


    可封面上哪儿有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被涂黑的方块,和边上“于秀淮”几个大字。


    裴疏雨的名字躲在笔墨后,是别人根本不知道的存在,就像他在孤儿院里的存在那般,只要不是需要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他,更不会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


    其他孩子只叫他哥哥,不知道哥哥姓裴,叫疏雨,是在一场冬雨中出生的。


    当然,之后那本书再也没回到裴疏雨手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裴疏雨开始有了想要走出孤儿院的念头。


    来这儿领养孩子的父母其实并不多,要求也苛刻,要乖,要长得漂亮,要知情达理。每当有人说要来看看孩子们时,裴疏雨总是显得很紧张。


    获得家庭的机会一直没能轮到他,每当卢永惠笑着送走父母和被领养的孩子时,回头总能吓一跳。


    裴疏雨就站在铁门后,直直地盯着门外看。


    只有一步之隔,他就能踏出这片永远晦暗的天空,只要这个时候有人能拉过他的手往外走……


    “阿妈,谁走了?”他低声问。


    “……小时被领养了,上午刚签好字。”


    “他们会去哪儿?”


    “不在嘉埔待着了,那对夫妻要带着小时回北方老家。”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


    不知为何,卢永惠不敢去看这个孩子当时的表情。


    除了那次被拿走书后,她再也没在裴疏雨脸上见到过失望的情绪,可他的眼睛却像被放了一把火的芦苇地,辗转反侧,期望被高高捧起又被烧成灰碾进泥地里,那不是单纯的失望,是一个孩子身上不该有的愤怒和痛苦。


    那时没能告诉他的是,曾有两对父母想要领养裴疏雨,但因为卢永惠的私心——裴疏雨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支撑起整个孤儿院的半边天,最后那两对夫妇没能带走裴疏雨。


    第三次领养,卢永惠终于狠下心把裴疏雨送出去,但老天似乎从来没打算站在他那边。


    领养裴疏雨的是来给孤儿们拍集体照的摄影师,因为妻子一直无法怀孕,迫于下策才来孤儿院领养孩子。


    把裴疏雨带走没多久,妻子突然有喜,公婆只在意有血缘的亲生儿子,被领养来的裴疏雨便成了一个无法容忍的存在。


    短暂的一年时间,裴疏雨甚至还没来得及融入这个未来的家庭,又成了孤儿。


    他出生的那天下着雨,重新回到孤儿院时也是被一场冬雨送进来。游魂般飘荡在滂沱大雨中,脸色更像野鬼。


    才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卢永惠吓得晚上做梦时一直是裴疏雨苍白的脸,她心虚,只要一天不将真相说出口,梦里的裴疏雨便夜夜来找他。


    最后裴疏雨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但已经是后话了。


    纵使卢永惠最喜欢的孩子是于秀淮,但不可否认,她对裴疏雨抱有最复杂的情感。


    永远无法用一个确切的词来定义他,像一汪泥潭,任由你砸出什么样的石子都能包容进去,可也将不幸悉数吞了去,所以于秀淮死了,紧跟着裴疏雨自己也“死”了。


    听到这里,章斐已经无法用震惊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反复消化卢永惠这番话,完全没想到裴疏雨竟然会有这样的过去。


    这个人好像从出生起就在承受痛苦,运气差,过得也不好,不被真心爱着的孩子怎么可能健康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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