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方式足够舒心,业务能力也不错,比过去那些要求裴疏雨在动都动不了的时候外出运动的咨询师水平高很多,所以他配合着来了第二次。
裴疏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岑桂。
“这是......”
“上次回去前你说,让我把认为最近一段时间‘打乱’了生活的人或事情写下来,我能想出来的没几件,凑合着写了。”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跳过这件事。”
话终于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让岑桂松了一口气。
“毕竟上次你说你过去很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现在却恰恰相反,不想有波澜,也不要有任何事来扰乱自己的规划,原来还真有几片云敢在你这片死水上下雨?”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
展开纸,岑桂一一看过去,前几条有些敷衍,无非是失眠、白天因为吃药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养的狗在夜间精力太旺盛的琐事,但最后一条像是裴疏雨临时加上去的,连笔墨的颜色也比前几条深。
——勾引了店内的兼职生。
岑桂将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再抬起头时发现裴疏雨也在观察自己,被发现了就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很惊讶”的无辜的笑。
“勾引了店内的兼职生。”
岑桂重复一遍,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是男生吗?我能知道你做这件事的动机吗?”
“没什么动机。”
回忆起章斐总是对他露出的微笑,像一条咧开嘴吐舌的大型犬,裴疏雨缓缓垂下眼,握紧指尖。
章斐确实和他的理想型截然相反,但就像岑桂所说的,每个人都有磁场,章斐的磁场特别吸引他,在章斐眼里,裴疏雨是完整的,甚至被高高举起,这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只要靠近到章斐身边,他就能成为章斐最在意最特殊的存在。
所以裴疏雨开始关注章斐,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容许他坐在身边看自己纹身,起因只是为了想办法铲除这个会让自己心烦意乱的错误代码,但现在看来,章斐似乎比自己陷得更深,从直男变成同性恋,章斐心里难道会好受吗?
“他对我有感觉,我任由他靠近,可能也在无意对他释放引诱的信号。他原本是直男,本来可以正常恋爱,但是我......”
裴疏雨撑着额头,仔细回想只觉得自己自私得作呕,一边勾引,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当章斐用那双痴迷的眼望过来时,裴疏雨的第一反应竟是愉悦,甚至有了“需要更多”的渴望,兴奋冷却后,紧接着铺天盖地而来的便是自厌情绪,除了自己被扰乱,他也在摧毁对方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裴疏雨的错。
“但是我......我们接吻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怎么遮掩了,这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你的意思是,”岑桂道,“店里的兼职生似乎喜欢了你,你们甚至走到了接吻这一步,但你认为这都是自己引诱他的错?”
“是。”
岑桂摇摇头,放下平板:“这是抑郁症患者常见的自贬误区,有没有想过你们都是成年人,而不是需要‘负责’与‘被负责’的引导关系?喜欢上你,也有那位兼职生自己的意愿,并不是你在引诱。”
“要真说有引诱的成分,那也是正常的,‘感觉被勾引’本来就是陷入爱河的一种表现,疏雨,你不能那样想,这不是你的错,单单萌生感情这件事,谁都不是过错方,你也不要因为自己对兼职生有好感而恐慌。”
“......”
裴疏雨沉默不语,旁观者判他无罪,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高兴,因为他知道岑桂接下来要说什么,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结果。
“但是疏雨,依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你谈恋爱,普通人大多无法包容抑郁症,也没办法共情,如果互相不能提供情绪价值,毁掉的是两个人。”
“很遗憾要对你说这么残酷的话,但我确实还没见过能爱一个人爱到愿意共同承担痛苦的例子,你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
咔哒——章斐关上咨询室309的门,确定身后没人后,章斐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做心理咨询,整个过程和高中考完试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无异,但顺着咨询师的话把他的家庭情况全盘托出后,章斐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明明发誓要藏在心里一辈子的,但一被引导就滔滔不绝地全讲出来了,还好一滴眼泪都没掉。
当过去的痛苦被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后,章斐发现自己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感到天大的委屈了,只是感到麻木和疲惫。
咨询师的建议是尝试违抗父亲的命令,反驳他的指责,甚至对他破口大骂来保护自己也可以,前提是需要有一个契机让章斐首先克服对父权和暴力的恐惧。
契机,哪里来的契机?
章斐沿着幽长的走廊拐出咨询中心,难道真要等章民森让他随便娶个女人结婚才鱼死网破吗?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懦弱了,小时候挨的打都成了架在太阳穴上的枪。
心情说不上轻松,于是章斐没着急离开,而是在整层楼转了转。
工作日,来这里做咨询的人依旧很多,大多是还穿着校服的学生,父母跟在身后,脸色沉重得好像孩子得了绝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月桂园的宣传广告章斐在电梯里就看过,说这里有一片占了半层楼的阅览区,供咨询者和陪同的人休息娱乐。
章斐找到了这片阅览区,空间确实很大,摆了许多书架,而且和图书馆一样安静,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吧台。
章斐驻足在入口处,被墙上一面巨大的留言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来这儿的人能随手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抽一张记事纸,随意写点什么贴上去。
留言板的空白处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纸头占了一半,章斐俯身过去看了几张,上面的内容还挺有意思。
有父母祈祷孩子振作的心愿,也有两位病患以一首歌为开头的跨时间对话,更多的则是书句摘抄,底下都贴心了写了书名。
都是阅览区里的书,书句下方偶有他人的回复,还挺文艺。
章斐咂舌,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就像那本佩索阿诗集,翻来覆去想出来的就只有为什么死了又活这种话,果然还得思想有深度的人才能与大师共鸣。
他想起了裴疏雨。
佩索阿诗集已经被他来回翻了一遍,很多文字章斐至今无法知道裴疏雨在还是孩子的年纪,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来的,处处都散发着不合年龄的冷漠和孤僻。
或许裴疏雨自己都忘了,他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我想离开这里,不知是在对谁说,但章斐还是看得心里发酸。
章斐继续翻看被盖在下面的记事纸,只是往左边轻轻扫了眼而已,居然让他扫到了一张字迹极为熟悉的纸。
形体潦草,但笔锋凌厉,有点像瘦金体。
这是裴疏雨的字,章斐敢肯定自己没认错,因为平时纹身的习惯,他收笔时总有个往外拉的动作,所以撇捺都非常长。
裴疏雨也在月桂园咨询过?
章斐倾身看过去,上面写的是尼采的一段话。
“从前灵魂对肉体投以轻蔑的眼光:这种轻蔑在当时是最崇高的思想——灵魂要肉体消瘦、丑陋、饿死。”
“这样灵魂就以为可以摆脱肉体和大地。这种灵魂本身却是更加消瘦、丑陋而且饿得要死:作残酷行为乃是这种灵魂的快乐。”
读不透这段话的深意,但章斐莫名能体会到裴疏雨写下这段话时的情绪。
抑郁症患者眼里的世界大概和普通人不同吧,对文字、音乐、图画的共鸣远大于与人的交往。
群体的痛苦是宏大叙事,而只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的孤独和痛苦却可以被无限放大,所以裴疏雨的纹身总是有股别人模仿不了的味道。
再深的事章斐也想不了,他只是想,我能不能做些什么让你开心点呢?仅此而已。
于是章斐拿起笔,在裴疏雨的尼采下方画了只站立着的浣熊,紧跟着写道:
-抱歉我来晚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走吧,这次窝们一定会从讨厌的生活里成功逃掉的。”
【作者有话说】
小章写的话来自一张meme图。
给小裴小章约了稿,感兴趣的宝可以去wb上看看
wb:克莱因电子熊
第26章 我爱你
月桂园咨询过的客人可以凭借电子预约单,在阅览区借一本书。
章斐在几个书架间徘徊,正犹豫要不要带上一本走,余光瞥到东南方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儿被放置了几个布艺沙发,可能是那位高个子一个人占了最大的沙发的缘故,旁边的小孩儿都不敢过来坐。
裴疏雨穿了件章斐从来没见过的高领毛衣,肩上半披着一条毯子,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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