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斐看着看着却觉得恍惚,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男演员的脸渐渐换成了自己,在创伤里拼命挣扎的样子可笑极了,若无其事地生活也是,因为他似乎正在和钱得勒走一样的路,所以,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
“有时关不上冰箱的门,脚趾撞到了桌脚,临出门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突然忍不住眼泪。你觉得小题大做,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什么。”
在这句台词的间隙,章斐深深喘了一口气,忍不住去看裴疏雨的反应。
镜头在裴疏雨瞳孔间不断切换,过去二十几秒才眨动一次双眼,他似乎在认真看电影,又像只是单纯发呆,连章斐在观察他都没有发觉。
这个时候章斐才挖掘出他和照片上那个裴疏雨的相似之处,沉默、空白,像钱得勒的记忆中,波士顿灰蒙蒙的天空。
小拇指偶然间碰到裴疏雨撑在沙发的手背,他也没什么反应,或者说被困在某种桎梏中来不及作出反应。
皮肤相触,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昨夜做梦时章斐才亲身感受过——和回忆里的男孩儿并肩坐在滑梯下流泪时,他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末日来临前,世界将他们遗忘于此,没有明日方舟,更没有所谓神谕,被迫思考生还是死的结局,万般折磨。
没有犹豫地,章斐选择握上裴疏雨的小指,体温证明他们仍旧好好地活着。
他握得太紧,裴疏雨手臂颤了颤,回头瞥见章斐的表情,脸色有些奇怪,这反应让章斐吓了一跳,立马去摸自己的眼睛,干燥的,没哭。
裴疏雨轻笑一声,低头去看被章斐紧紧握住的手指,对方的手心依旧滚烫,烫得他无法继续装出一副坦然的模样。
“这部电影我看了四遍,算上这次是第五遍,你还是第一个陪我看的人。”
裴疏雨说:“两个人看和一个人看完全不一样,你坐在我旁边,我不好意思掉眼泪。”
撒谎,章斐想,你根本没想哭,表情也完全不像是喜欢这部电影的样子。方才没能听到的口语,应该是“假的”这两个字吧。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看五遍?
这时,钱得勒的故事已经走向尾声。并不是喜闻乐见的励志结局,直到最后,钱得勒都没法与自己和解,也没能治愈创伤,而是选择回到波士顿继续自己的生活。
“Years have passed. People say old bygones be buried, but I finally realize it is not true……”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己爬上来。”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不是所有的伤痛都能被抚平,总有时间也无能为力的事情,不需要遗忘,不需要方下,而是与之同行。”
最后一段独白至此,电影彻底结束。
裴疏雨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电影结束后就像失去了兴致一般,将电视按了暂停。
两人都没说话,雨声回响,本应该是章斐复盘剧情的最好时机,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裴疏雨起身时,章斐还以为他要走,慌慌张张地把憋了二十多分钟的话说出来。
“哥,如果说过去真的有什么不好的经历的话,是不是真的做不到放下?我是说如果......”
裴疏雨皱起眉,重新坐下来,语气很严肃:“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呃...嗯,算是吧,假设而已,假设。”
“能不能放下取决你自己。”
裴疏雨放低了声音。
“所以我一直很讨厌这个导演的影片,总是用最折磨人的叙事手法诱导观众,钱得勒是钱得勒,你是你,这只是部电影而已,没有参考价值。”
“但是我不否认与创伤共存这种说法。”他顿了顿道。
章斐与裴疏雨的视线时不时相撞,窗外车灯一闪而过,两人眼间皆是影影幢幢,像和屋外下着同一场雨。
“无能为力的人才会选择‘共存’这种下下策,但世上90%都是无能为力的普通人,做不到释怀,也不想死,那就只能应付着承担痛苦,不过听起来就让人想找个楼立马跳了,所以我不喜欢。”
章斐忍不住干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好像才是常态,活得太顺利的话老天爷也会嫉妒的。但是钱得勒的共存既是被动,也是主动。创伤上能长出新的东西,所以他最后从地下室搬到了新房,还给他侄子留了一间房间,默许自己可以展开一段新的关系,这点很有意思,所以我才能看这么多遍。”
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好像天生比别人多了一根神经,裴疏雨亦然,不知道该用感性还是理性来形容这个人比较恰当,但那一刻章斐有一种把所有事都倾诉出来的冲动。
暴露痛苦对他来说是件和露阴一样羞耻的事情,可对象如果是裴疏雨的话,是否仍旧会像方才那样轻声细语,体贴得恰到好处?
章斐微微捏紧了啤酒罐,不管怎么样,他不想让其他人见到这样的裴疏雨。
“章斐,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裴疏雨尽可能地包装表情,弯眼的弧度、说话的音调,一个完美无缺的包容者,只要他吐出这些甜言蜜语,章斐就会看着他的脸发呆,明明是直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逐一个男人。
这样的反馈让裴疏雨愉悦,他实在渴望这种难得的快感,一边紧紧观察章斐的表情,一边继续道:“如果你想说,可以随时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是秘密。无论是当面说还是微信上联系,我都会认真听。”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这样说,挺不好意思的。”章斐慌张地偏过头,脸色和眼眶微红
但他到最后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裴疏雨有些失望。
“不过,疏雨哥,还有件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个人直觉很准,尤其是那些跟我有点相似之处的人。我是想,哥身上是不是也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我挺擅长安慰人的,你要是不介意,想说点什么的话我也会认真听......”
章斐用余光偷瞟裴疏雨的反应,对方笑意逐渐褪去,脸色甚至比看电影时多了几分阴冷,章斐一愣,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被人先一步打断了。
“我身上没什么不好的事,不用担心。”
几秒钟后裴疏雨复又言笑晏晏,语气却冷淡不少。
“你的直觉可能出错了。”
【作者有话说】
小章和小裴mbti完全不同,但是常常能有思维共鸣,写他们对人生的探讨时,我有时也会觉得哎,真好
《海边的曼切斯特》是一部真实的电影,有兴趣的小宝可以去看看
第17章 章斐,你是直男吧?
把章斐送走后,店内又只剩下了裴疏雨一个人。
外套只烘干一半,被章斐急急忙忙穿走了,说睡衣等他洗干净再带回店里,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在尴尬时小动作特别多,挠头发、掰指关节,像只坐不住的赛级犬,心急如焚。
说出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后,两人间的气氛冷了大半,但裴疏雨并没有后悔,他的故事又臭又长,说出来只会平白给人增添负担。
如果再年轻几岁,他可能会想着靠这些事来博取关注和同情,但这世上,就算是亲人也没法真正和有精神疾病的人感同身受,共情存在阈值,第一次是怜悯,第二次是习以为常,第三次便是厌烦和疲惫。
一个始终在散发恶臭的泥潭哪有什么能吸引人跳进去的魔力?
泥潭是分手时蒋书衍送给他的比喻,他说裴疏雨,你就是块靠外表骗人往里跳的烂泥潭子,再有耐心的人都能被你那破病耗掉,发病时就算我说我爱你,你想的也是赶紧去死,一直喊好痛好累,怎么没真的去死?
想叫裴疏雨去死的人很多,蒋书衍气头上的话不过是些轻飘飘的伤害,但裴疏雨不得不承认对方很了解自己,让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与其硬生生消耗章斐的善意,不如让它一开始就不存在。
Niki的Kitty伞被章斐撑得吊儿郎当,转了半天才挪半米。回过头,裴疏雨倚靠在门边,正看着自己。
世上能有几个人被裴疏雨送到门口,还能附加目送服务?
心情又回温不少,章斐咧开嘴笑,寻思着打个招呼再走,不想只说句“再见”那么简单,一定要把再见面的时间精确到一个精确的范围,这样才能继续抱有期待,于是他说:“哥,明天见。”
裴疏雨一怔,点点头:“明天见。”
刚走进雨里,身后的灯光忽然又叫住他,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章斐,你是直男吧?”
“......”
章斐心口一跳,僵硬地转过身,刚撞上裴疏雨的眼睛,就和烫着了似的挪开,15摄氏度的夜雨天,手心还能不停往外渗汗。
如果裴疏雨第一天这么问他,章斐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反问回去,他喜欢的一直是女孩柔软的嘴唇和手,板上钉钉的事儿,这能有什么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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