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和裴疏雨单独吃饭,本以为这顿饭会很尴尬,但体验却比他想象中的好很多。


    一旦把某段社交关系划分为“自己人”的圈内,章斐就话多,可以从拌饭里的萝卜讲到上个星期马超和赵云在客人面前打架。


    比起精准地抓住重点,章斐更喜欢漫无目的地说些小事,一边说一边偷瞥裴疏雨的表情。他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在扮演一位“倾听者”,偶尔接话点评。


    进食的时候很温顺,不挑食,喜欢听人说话。章斐在心里默默地给裴疏雨的观测项目加分。


    结账的时候裴疏雨先他一步把账单付好了,章斐有些不甘心,走出去时轻轻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裴疏雨没反应,目不斜视往前走,章斐只好把他挤到路边,又撞了一下,裴疏雨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带了点恶作剧的心思,低头在章斐耳边吹了口气。


    “你今天好像特别黏人啊?”


    章斐吓了一跳,猛地捂住耳朵。


    只有他妈才知道他耳朵很敏感,耳廓和耳垂轻轻摸一下都能红透半边,所以连打耳钉都做不到。


    白天在休息室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卷土重来,章斐连忙走得离裴疏雨远了一点。


    “哥,你怎么能在别人耳朵旁边讲话?”


    裴疏雨盯着那只涨红的耳朵若有所思,挑眉道:“你刚刚一直挤我,我没办法跟你正常讲话,老是撞我干什么,有话就说。”


    “我们以后经常一起吃饭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经常跟你一起吃饭?”


    “不觉得我们食缘很合拍吗?有食缘的人在一起吃饭才能把饭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啊。听徐钧哥说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也太孤单了吧,屁股坐下去花20分钟就吃完了,起来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吗?”


    “我想在吃饭的时候给哥一个归属感,以后一三我请,二四你请,星期五中午我请,晚上再你请,怎么样?”


    真能说。


    裴疏雨好久没感到耳边这么聒噪了,就算隔着两层外套,章斐偏高的体温也能强硬地传递过来,碰一下能摇十下尾巴,跟家里那只大狗体格、性格都不相上下。


    可是和章斐面对面坐着吃饭时,裴疏雨并没有觉得有多烦躁,对方带着些颗粒感的嗓音,说话时会认真注视自己的眼睛,一切都刚刚好,所以他今天也不知不觉多吃了一碗饭。


    “晚饭也要一起吃吗?”


    “我没问题啊。”章斐故作扭捏,“看哥你怎么想了,全凭自愿,我可没有威胁你强迫你。”


    裴疏雨低下头不说话了,章斐还以为他正在犹豫沉思,又想凑过去挤他,被冷漠地推远了。


    “请客就算了,本来店里就要包兼职生的两餐。以后要吃饭微信上给我发消息。”


    【作者有话说】


    狗和猫相处就这样,一个汪汪叫,一个喵喵叫


    第7章 我会珍惜的


    今天晚上银泰一楼有儿童歌唱大赛,爸妈拖着小孩儿,一家几口人将3号门围得水泄不通。


    舞台上的小男孩红着脸飙高音,快把话筒捏折了,章斐正要感叹时,另一拨突然涌出来的人群将他和裴疏雨直接带进了一家烘焙店里。


    烘焙店刚开业没多久,门口还有探店博主<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宣传,两个高个儿大男人挤进来,很快便引起了周围人和博主的注意。


    一部分在看脸,另一部分则用含糊不清的目光打量裴疏雨脖子上的纹身,章斐生怕那位博主会来一套路人互动环节,急忙把裴疏雨推进去。


    店内有一股浓郁的黄油香,章斐被勾起了消费欲望,来都来了,干脆买点带回去给工作室其他人吃。


    他回头想问裴疏雨想吃什么,却发现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俩冲散了。


    裴疏雨站在角落里像一只挺拔的鹤,小心翼翼地避免和人产生肢体接触,末了还得对不小心碰到他的人说抱歉。


    等章斐站到他旁边替他挡开人流,裴疏雨仿佛才松了口气,小声喃喃:“人太多了。”


    这哥有时候还挺可爱。章斐在心里偷笑,问:“哥,你要不要吃面包?我想带点回去给Niki姐他们。”


    裴疏雨摇摇头:“你想吃什么自己挑吧,我来结账。”


    “不要,兼职生也是有工资的好吗?回头被店里发现我是吃老板软饭的怎么办。”


    裴疏雨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向面前的冷藏柜。


    里面整整齐齐陈列了四排盒子蛋糕,配色和造型都很漂亮,让人想起圣诞节飘雪的水晶球,口碑也不错,路过的人都要拿一个出来带走。


    不过章斐总觉得这些花花绿绿的小蛋糕是给女生和小孩子吃的。


    留学时他曾经交过一个同是华裔的女友,周末最大的爱好就是拉他到处找能出片的咖啡厅吃蛋糕,吃到最后胃里全是奶油和糖霜,就为了给女友拍一张能凸显她黄金右脸的照片。


    没想到裴疏雨很感兴趣似的,一直盯着其中一个开心果抹茶蛋糕看。


    像是在发呆又像在回忆什么,脸上的笑也淡了。


    明明只是个蛋糕而已,看着它的人脸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了层雾,仿佛DVD里的人物,突然被打上马赛克。


    章斐怔怔地看着,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但裴疏雨的脸倒映在玻璃柜上,给人就是这种怪异感,模糊不清,一片空白。


    明明肩并肩站在一起,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在他们之间,裴疏雨被远远隔开,其余人都只能成为旁观者。


    “要拿一个吗?”章斐莫名感觉有些不安,扯了扯裴疏雨的袖子,“哥?”


    裴疏雨回过神,表情不再那么阴沉,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拿一个走呗,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男的也有吃小蛋糕的权利啊,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吗?我很喜欢?”裴疏雨有些错愕。


    “不是吗?刚刚一直盯着看。”


    “......算了。”


    没肯定也没否定,而是这么一个暧昧不清的答案,明显是在犹豫。


    银泰里的物价虽然比外面高,但一块小蛋糕还没贵到让一家店的老板犹豫不决的地步。章斐知道裴疏雨就住在商圈附近的单身公寓里,房价和租金都很高,他不应该为钱发愁才对。


    “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万一觉得不好吃还要扔掉。”裴疏雨说。


    “过生日呢?过生日的时候也不吃蛋糕?”


    “我不过生日。”


    话题转到这里,气氛忽然和冷冻柜一样飘出冷气儿,章斐那一脸“我说错话了”的局促表情让裴疏雨心情轻快不少。


    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会被困在原地的小孩子了,偶尔回想起过去也不再有什么感觉,甚至可以坦然讲出来,他不需要那种无谓的自尊心。


    “小的时候很喜欢,因为家境不好,吃不到,越得不到的越想要,后来有机会到城里,馋疯了,就那么傻愣愣地杵在面包店门口,当时店里橱窗摆出来的最好看的蛋糕就是这种开心果抹茶蛋糕。”


    章斐张了张口:“那后来吃到了吗?”


    “没有。因为站得太久了,有个陌生人给我买了一块,结果我又在门口用半价把蛋糕卖出去了。”


    章斐的表情很震惊,不用说也知道他想问为什么要卖出去,这个问题裴疏雨在卖出蛋糕的第二天也问过自己,因为卖了以后又后悔没能尝到那块蛋糕的味道。


    但如果重来一遍,他还是会这么做。


    太害怕那些只会在自己手里短暂停留的东西,失去后的不甘和后悔会加倍反弹回来,所以最好连拥有的机会都不要有。


    这些话他没有对章斐坦白,只是淡淡道:“拿到手后才发现蛋糕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吃下去就没了,钱比蛋糕更重要。”


    走出面包店后,章斐走在旁边,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


    他不擅长隐藏情绪,但身上却有种和外貌不符的敏感,所以裴疏雨在第一次看到他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和他在店里开朗的形象截然不同的东西。


    灵感乍现,新的纹身手稿开始有了轮廓。


    两人都走得心不在焉,章斐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里,丝毫没注意到裴疏雨正在默默打量自己。


    是觉得刚刚那番话听起来太可怜了吗?正常人应该都会这么觉得吧,裴疏雨想,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过,可恨更多一点。


    快要走出3号门时,章斐突然说自己想去上个厕所,让裴疏雨在原地等他一会儿。


    过了十分钟,章斐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将一个纸盒塞到裴疏雨手里,开封处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


    是烘培店的抹茶小蛋糕,章斐还是买回来了。


    “哥、这是给你的,这次不能再用半价把它卖了啊,卖了我会伤心的。”


    裴疏雨拎着纸盒的手指很僵硬,急着跑回去就为了给他买个蛋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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