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意已决,采纳谢栀所议。”萧容景道,“着内阁会同户部、兵部及沿海诸司,详议章程,择地试行。商队如何组建,货物如何采办,所得如何入库,沿海如何设防,都须逐项拟定,不得扰民,不得废农。”
所有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谢栀拱手低头,心里头喜滋滋的。她的建议被采纳了,这下她稳稳要当进士了吧?
“至于谢栀……”萧容景沉吟良久,叹了声,“谢栀,在渊为国征战,屡历险境,前番更险些殒命于王事。朕每念及此,心中实为不忍。你既为他的妻子,与他成婚也非一日,至今膝下尚无一儿半女。仕途之事便暂且搁下,归府好生侍奉夫君,为裴氏绵延子嗣吧。”
话说完,谢栀当场愣住,僵立在原地,一句谢恩的话也说不出口。
谢栀下意识看老师,张凝摇着头,低低叹气,又看裴晦,裴晦也是一副震惊的样子。
未曾想,不是因为才学落败,而是因为没生孩子而落败。谢栀心中浮起浓浓的荒谬之感,太奇怪了吧,皇帝是这种人吗?若他当真在意女子生不生孩子,又何必推行这女子恩科?又或者,早在昭告天下的时候他就应该说,没生孩子的不许参加科举。
老师说过,她在他幼时,对他潜移默化,他和一般人不一样。
所以他黜落她的真正原因,绝不是要她回家侍奉夫君。
那是什么?
裴晦豁然起身,道:“陛下三思!”
“裴侯,陛下是为你着想,你要抗旨不成?”有人说道,“为人妻,本就该为夫君绵延子嗣……”
许多人附和,声音嗡嗡一片,仿佛许多只蚊子在耳畔。裴晦望着谢栀单薄的身影,不住回想起她这一年来的苦读,挑灯夜战,做梦还背着书。她琢磨逃跑都没这么废寝忘食,这么殚精竭虑。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知道。
皇帝忧虑的,他也知道,无非是怕他和张凝坐大,朝堂成为他裴家的一言堂。所以京城平定以来,他收敛锋芒,朝中诸事,他大多置身事外。没想到,谢栀还是被他连累了。
今朝一旦被黜落,她一辈子也做不了官。
要是以前,他会让她安心做他的妻子,许诺她一生一世。他情愿给她戴上镣铐,也不愿意她飞向广袤的天空。可是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陛下,容臣禀告。谢栀嫁给臣三年未有子嗣,足以证明此女子嗣艰难。裴氏香火不能断在臣的手上,望陛下恩准,许臣与谢栀和离。”
萧容景抬起眼,颇有些意外之色,“在渊,你当真要和离?”
“当真。”
“既如此……”倒是可以考虑录她为士了,毕竟是个难得的良才,先头军中缺粮,便是她想到要去土蛮那儿借牛羊。脑子灵光,将来可堪大用。说实话,不录她,萧容景真有点舍不得。
和离?谢栀的脑子是懵的,之前她写了一沓和离书裴晦都没签,怎么现在要和她和离了?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录她。所以皇帝担忧的不是什么裴家有没有香火,而是怕她与裴晦甚至是和张凝一起垄断朝政。
所以呢,裴晦这就同意和离了?他知不知道,在皇帝面前说了这话,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再也不能与谢栀在一起。谢栀脑子里一团糟,这怎么会是裴晦干的事儿,他不是不择手段要留下她么?他辅导她科举,不就是想要她留在京城,不回奉州么?
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涌出来,然而纵有一百个一千个问题,她也知道答案。
那是因为,裴晦爱她。
胸口热乎乎的,像严冬里捧住一盏灯,熏得眼睛想掉眼泪。真是的,她早就知道他爱她,怎的现在居然想哭了?是啊,她早就知道,她一直故意忽视,一直逃避,一直叮嘱自己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早就告诉过裴晦,她永远更爱她自己。
“谢栀独身一人,终归日子艰难。朕惜其才学,悯其生计,”萧容景道,“那这榜上就不必除名了。”
话音落定,裴晦想,栀栀会舍不得他么?他太了解她了,她会舍不得,但她也会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这就是谢栀,是他恨的谢栀,也是他深爱的谢栀。
“陛下,”后头忽然传来她清越的嗓音,“你们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和离呢。和离和离,不得双方都同意么?”
四下里,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包括满目讶然的裴晦。
谢栀望着他,笑道:“我不同意。”
“你傻了么?”裴晦紧紧盯着她,低声道,“你还想不想要你的仕途?”
“想啊,”谢栀走上前,道,“可我不会牺牲你。上岸第一步,先斩意中人。那我不成陈世美了么?”
虽然听不懂陈世美是什么,但她说什么?裴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他是她的意中人?
要不是在朝堂上,他一定要攥着她肩膀要她重说一遍。
“陛下,”谢栀朗声道,“容谢栀斗胆猜测,陛下所忧,恐怕不是裴氏香火,而是朋党之祸吧?不知陛下可愿听谢栀一言?”
在座的都是老油条,除了甄婉茹和那几个懵懂的学子,大伙儿都懂皇帝真正忧心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涉及当朝两个大官,所以从一开始就没人插嘴这个问题。谁曾想,谢栀这个愣头青自己捅破了。
下面的甄怀远抚须感叹,这侯夫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疯子。今日的廷试可太精彩了,往年哪有过这么好看的廷试?甄婉茹瞧瞧谢栀,又瞧瞧她祖父,不是在说裴家香火吗?怎么又扯上朋党了?谁和谁是朋,谁和谁是党?
“在渊啊,”萧容景摇头慨叹,“你这夫人真是棘手,从哪儿找来的?”
裴晦微笑道:“因缘际会,一见钟情。”
萧容景:“……”他随口问一句,裴在渊还真敢答。
他朝谢栀点点头,“你说吧。”
“学生以为,结党者以利相合,未必以亲相合。”谢栀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朋党之祸,由来已久。先帝一朝,王阉无妻无子,却能广收义子,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彼此包庇,内外勾连,终至权倾一时。由此可见,有无夫妻之名、<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之分,并非结党的根本。若只因我与首辅是师徒、与裴晦是夫妻,便断定三人必成一党,那么朝中同年、同乡、姻亲、故旧不知凡几,难道都要一并罢黜?”
听到这儿,座中大人都点头,彼此交头接耳。
纵然是看谢栀不顺眼的礼部尚书沈行,也忍不住动了动眉毛。
谢栀顿了顿,继续道:“真正可怕的,是权责不明,法令不彰。掌兵者能干预钱粮,掌政者又能左右用人。出了罪责,能互相遮掩。如此,即便彼此素不相识,也会因利而聚,结为一党。学生以为,我朝应重修律法,厘清权责。各司其职,不得相互侵越;凡涉及师生、夫妻及亲族之事,都应回避;奏议、钱粮与官员升黜,皆应留档查验,再由御史监察。如此一来,朋党可遏,风气可清。”
萧容景本想虎着脸以示威严,听到这儿仍是不自觉露出笑容。
瞧瞧,不光为自己辩驳,连整治朋党的法子都替他想好了。虽说这法子不知道效果如何,可有比没有强,也比那些满口祖宗圣贤的家伙强。
“刑部、都察院,听到了吧?”萧容景道,“重修律法,把各科各司各部各级官员的权责厘清,以后照章办事,留档查验。先拟个条陈,呈给内阁。”
几句话的工夫,刑部和都察院都有活儿干了。两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儿瞅了谢栀一眼,拱手领命。谢栀缩着脖子,不敢看他们。
“谢栀,”萧容景笑眯眯道,“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可若是朕非要你在仕途和在渊之间选一个呢?”
“我选裴晦。”谢栀毫不犹豫,“学生以为,做官是做事和做人的结合。做好事做坏人,做不了好官。如果我为了仕途抛弃裴晦,我必定不是好官。不是好官,不如不做,陛下也不会放心。陛下,您就说吧,录不录我?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是啊,萧容景扪心自问,一个唯利是图的女子,他敢用么?
最初谢栀进来的时候,还有人露出不屑的神态,而今座中的大人们个个心服口服。她虽然嫁给裴晦多年,今岁也不过虚岁十八,还是个小姑娘,就能侃侃而谈,言之有物。更重要的是,她选择裴晦,而不是仕途,大人们老了,就喜欢看才子佳人情深义重,团团圆圆。
只有甄婉茹暗中持反对意见,要是她,她就选仕途!臭男人有什么好的?啊呸。
萧容景无声看向座中的张凝,先生啊,你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张凝遥遥对他举杯,一饮而尽。先生的操守他知道,整场廷试下来,她一言未发,就是为了避嫌。他又怎会对她不放心呢?
不过就算录了谢栀也有个大问题,她的卷子过于新奇,给她排第几?
萧容景问道:“榜中一二三甲,你觉得你该名列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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